簽字畫押那一刻,人是暖的。可等你真簽了才明白:你認下的不是錯,是“往後別再較真”的封條。
“木叉行者,”姜瓷緩緩道,“你這道赦令,好話說盡。可我聽下來,最要緊的,是中間那一條。”
木叉一怔:“哪一條?”
“要我親口認,救人是“逾越天規”。”姜瓷抬起眼,那雙陷在半張骨臉裡的眼睛,冷得很清醒,“藥箱可以談,白骨嶺歸不歸冊可以談。可這一條,我認不得。”
“這有何難認。”木叉不解,“不過是句場面話。你認了,罪就赦了,人也保住了。”
“對你是場面話。”姜瓷搖頭,“對我不是。我認下“救人是逾越”,就等於認下——落梅鎮那三百多口、白小七、還有我這一路從死賬上拉回來的每一個人,本來都該死,是我多管了閒事。”
她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踩得很實。
“我要是認了這一條,往後我這藥箱,就只能救“天庭準我救”的人。天庭說這個該死,我就得收手。可我是醫生。醫生眼裡沒有“該死的人”,只有“還能不能救的人”。這兩樣,我認哪一個,都還是我;唯獨認了你這條,我就不是大夫了。”
“我不認。”
山口的風捲過來,赦令上的流蘇輕輕晃。
木叉看著她,臉上那點恭敬裡,頭一回摻進了一絲真切的惋惜。他沒有動怒,也沒有威脅,只是把赦令,慢慢捲了起來。
“白骨夫人,”他嘆了口氣,“你可想清楚了。大士這道赦令,是好意。這一次你不接——往後,就未必還有第二道好意了。”
“我記著你這句。”姜瓷淡淡道。
木叉不再多言。他朝車裡合十一禮,禮數週全,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皂色的光,往南海方向去了。
來時不動一刀一棒,走時也乾乾淨淨。
孫悟空收了棒子,回頭看姜瓷,還有點沒回過神:“這就完了?觀音派人來,就為遞一張紙?”
“沒完。”姜瓷靠回車壁,閉了閉眼。方才那點撐著的精神一鬆,半具白骨的身子又沉又涼。
“悟空,你有沒有覺出不對。”她輕聲道,“從白骨嶺到落梅鎮,衝我們來的,都是“抽命的手”——巡命使、假神、收賬人,明刀明槍,要收要銷。今天來的,是“招安的嘴”。它不砍你,它請你入夥。”
孫悟空皺眉:“換湯不換藥。俺不入。”
“藥是沒換。”姜瓷望著木叉消失的南邊,“可打法換了。先前是明的,我能看見它從哪兒下手。今天這道赦令,把刀收進袖子裡了。它笑著來、笑著走,比拿棒子砸過來,難對付得多。”
她低頭,掀開膝上的藥箱。內壁那行“白骨化餘量:不足一成”的字,依舊幽幽亮著。
赦令沒接。可她心裡清楚,木叉臨走那句“未必還有第二道好意”,不是客套。
招安不成,接下來,就該是硬的了。
她合上藥箱,重新掀起車簾,望向西邊。
“走吧。”她說,“這份好意我沒接。往後要來的,才是它真正的臉。”
馬車重新轔轔向西。
只是這一回,姜瓷沒再看身後。她盯著前頭的路——她知道,那道皂色的光雖然走了,可從今天起,盯著她的,不再只是一隻藏在暗處收賬的手,還多了一張笑意盈盈、遞著活路的臉。
這張臉,她得比防那隻手,更加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