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觀音派來的人,帶的不是殺令是赦令
出落梅鎮的第五日,馬車在一處山口停住了。
不是馬驚,也不是路斷。是前頭那片本該空著的道上,憑空立了一個人。
一身皂色僧衣,手裡橫著一根渾鐵棍,站得筆直。他沒有半分要攔路劫殺的架勢,反而在馬車停穩的那一刻,雙手合十,朝車裡微微躬身。
“貧僧木叉,奉南海觀音大士法旨,在此等候多時。”
孫悟空第一個跳下車,金箍棒已經攥在手裡。他認得這張臉——觀音座下的惠岸行者,托塔天王的二兒子。
“惠岸?”孫悟空眼一眯,“你師父打發你來做什麼。要動手,儘管來。”
木叉卻沒接他的火。他側過身,讓開半步,目光越過孫悟空,落到車簾掀開處那半具森白的身影上。
姜瓷扶著車壁,慢慢挪到車沿。她這幾日站不太穩,右半邊的身子還是骨,涼,沉。她沒急著下車,只在簾子後頭,先把這個來客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來的是觀音的人。可這個人不帶殺氣。
行醫久了,她反倒對這種“不帶殺氣”最警覺。真要命的病,往往不痛不癢地來。
“木叉行者。”她開口,聲音還啞,“觀音大士要見我們,直接現身便是。派你橫在路中間,是要談,還是要打?”
“自然是談。”木叉把渾鐵棍往身後一背,空出兩隻手,“大士說了,白骨夫人不是要拿棍棒對付的人。她派貧僧來,是帶了一樣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東西。不是符,不是賬,是一卷明黃的絹帛,邊上綴著流蘇,展開時,竟隱隱有金光。
“赦令。”木叉念出這兩個字,語氣恭敬得近乎鄭重,“大士親批。”
孫悟空的棒子頓了一下。他原以為觀音派人來,是接著收賬人那一套,來“銷”姜瓷的。可這卷東西,分明是招安的架勢。
“赦令。”姜瓷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過了一遍,“赦誰的罪?”
“赦白骨夫人這一路,逾越天規的罪。”木叉答得坦然,“你私改命簿、平了落梅鎮整節點的賬、又動了主位——這幾樁,按天條,樁樁都是死罪。可大士說,你救人的心是善的,不忍苛責。所以,赦。”
他頓了頓,把赦令上的條陳,一條一條念給她聽。
“其一,交出你那口藥箱,由天庭收管;其二,白骨嶺上下眾妖,歸入受管轄的冊子,往後有天庭照看,不再是無籍的野妖;其三,你親口認下,這一路救人,是“逾越天規的一片善意”——只要你認,前罪既往不咎。”
“認了之後呢?”姜瓷問。
“認了之後,大士給你一個名分。”木叉的聲音裡透出一點真心的暖意,彷彿這是天大的恩典,“一個被天庭允准的“醫者”。往後你還能行醫,還能救人——救那些天庭準你救的人。你不必再東躲西藏、不必再拿自己的命去頂賬。白骨夫人,你想想,這是多少妖修一輩子求不來的活路。”
車裡靜了一瞬。
白小七攥著懷裡的骨簡,臉都白了。八戒張了張嘴,一時沒敢吭聲——他當過天庭的差,太知道“歸入冊子”四個字沉甸甸的分量。
唐僧一直沒說話。他坐在車裡,望著那捲金光隱隱的赦令,指節慢慢收緊。那是他半生禮敬的觀音,頭一回,以這樣一種姿態,站到了他要“抗”的那本賬這一邊。他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附和,只是垂著眼,像在把心裡某樣東西,一寸寸掂量。
只有姜瓷,臉上沒什麼波瀾。
她聽著木叉念那三條,心裡卻漸漸涼下去。這套話,她太熟了。
當醫生那些年,她見過這種“為你好”。一個較真的醫生,查出了不該查的、說了不該說的,上頭不會當場撕破臉。上頭會笑著遞來一紙東西:你簽了,往後我們保你,給你職稱,給你位子。你只要認一條——認下你從前那些較真,是“太年輕、太沖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