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靜了一瞬。
白小七攥著懷裡的骨簡,指節發白。八戒站在車轅邊,那張豬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他當過天庭的差,太清楚“必須抹平的大賬”這幾個字,底下壓著什麼。沙僧一直沒作聲,只默默按住有些不安的馬,垂著眼,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唐僧閉著眼,念珠在指間一顆顆捻過,沒有開口。
姜瓷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落在半張骨臉上,冷得很清醒。
“木叉行者,你這道赦令,我算是看明白了。”她緩緩道,“正面寫著“來,我給你活路”;背面寫著“不來,我抹了你”。招安的嘴,和抹命的手,是同一隻手。你前腳拿好話來請,後腳這“異數賬”就亮在我藥箱上——配合得這樣齊整,可不就是一隻手寫的兩行字。”
木叉沒有否認。
“白骨夫人看得透。”他甚至微微頷首,那份坦然,比狡辯更讓人心裡發涼,“可這,正是大士的慈悲。換了旁人,動了主位、改了命簿,早一道抹除令下來,連招安都省了。是大士念你救人的心善,才先給你這一道活路。先禮後兵——已是仁至義盡。”
“把刀架在人脖子上,再說一句“跟我走就不砍你”。”姜瓷迎著他那雙平靜的眼,聲音很輕,卻字字咬定,“這不叫給活路。這叫挾持。”
木叉張了張口,那套“慈悲”“仁至義盡”的話,頭一回,沒能順順當當接下去。
他到底沒再辯。只是把話收住,退了半步。
“赦令還在大士處。”他最後道,“白骨夫人若回心轉意,白骨嶺眾妖,尚有一條生路。若執意如此——抹除令下來那日,望你莫怪大士沒給過你機會。”
皂色的光一晃,散了。這一回,是真走了。
——
馬車旁,只剩下風。
孫悟空一棒頓在地上:“砸!他敢來抹白骨嶺,俺先把這天捅個窟窿!”
“砸不掉。”姜瓷搖頭,聲音很輕,“悟空,你砸得了來抽命的手,砸不掉賬本上那行字。只要“異數賬”還掛在它那本冊子上,它今天不來、明天來,我隨時都是一筆待銷的賬。你護得住我一次兩次——你護不住一行字。”
孫悟空一噎,那股火,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姜瓷低頭,重新看向藥箱內壁那行紅字。
【目標鎖定:白骨夫人(異數)。】
她盯著“異數”兩個字,盯了很久。
護法護不住一筆賬。躲,躲不過一道隨時能下的抹除令。這命門不破,她往後每走一步、每救一個人,都是揹著這把隨時會落的刀在走。
可就在這一片沉裡,她腦子裡,那個落梅鎮末尾一閃而過的念頭,又浮了上來,這一回,比上次清晰得多。
賬面死亡——她能讓活人在執行網的賬上“已經死了”,逃過收命。
那她自己這筆“必須抹平的大賬”......
是不是也能反過來,趁它還沒動手,先由她自己,把自己從那本冊子上——“劃”下來。
讓那道抹除令下來的時候,撲一個空。
姜瓷的指尖,在藥箱沿上,極輕地動了一下。
“白小七。”她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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