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握著棒的手,一根根發抖。
“你害俺,還說成是替俺好?”
“大聖,賬不分好壞,只分平不平。”判官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本王手中這本大賬,一頭連到西天,一頭連到六道。誰違了它的數,賬,就要裂;賬胎一裂,死的不是一個兩個人,是整本命簿上所有等它過的人。你們只看見本王落字,看不見字後的天下。”
他頓了頓,將話語又放沉了一分,每個字都像蓋印時那樣往下壓。
“本王蓋的每一筆,都是為了這本大賬,不崩。”
孫悟空嚷一聲,就要往前撲。
姜瓷按住他的手,死死按住。
“悟空!”她聲音很穩,卻很快,“他不是在跟你解釋——他是在激你。你這一棒若是落下,就坐實了“襲擊天庭判官”。咱們那筆“賬面死亡”剛騙過他一次,他等的就是你出錯,好把你們從“矇在鼓裡”,變成“逆犯”。”
孫悟空咬著牙:“可他就是當年給俺額上蓋了這一筆的龜孫!俺這五百年的疼,都攥在這一棒上!”
“疼是你的,賬是賬。”姜瓷按著他的手沒松,“你的疼,不該用“坐實一個罪名”去還。要還,就還乾淨些。他給的三日,我們接下來,正好拿來做局。”
她緩了緩,才轉向判官:“給我們三日,做什麼?”
判官似乎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未到眼底:“三日,你帶著這廟裡全部人,交書、交冊、歸順。本王保你們在命裡有一線立足之地。你若說不,本王第三日卯時,親自拿筆來,一筆一劃,驗你這筆“銷不掉、散不盡”的異數大賬,當場銷了。”
“你就不怕這三日,我們跑了?”姜瓷問。
“走不了的,丫頭。”判官眼裡的笑意淡下去,換了一種近乎憐憫的神色,“跑遍天下,也逃不開命。本王給這三日,不是放你們逃,是讓你們自己好好看看——命這個東西,從來不是你們選的,是早就寫好的。看清了,你才知道“歸順”二字,才是活路。”
話落,紅袍便往暗處褪去。
孫悟空猛地一掙,往廟門口撞出去:“你站住——”可暗紅的影子已經化盡,最後一句,淡淡散在夜裡:
“大聖,你額上這一筆,是本王五百年前就替你算好、落下的。你今日不降,三日之後,本王便帶這支筆,把你這只不馴的猴,連同她這一頁異數賬——一併,鎖進去。”
夜,重歸寂靜。
廟裡,那半盞油燈又自己跳亮了。
姜瓷坐著一動不動,藥箱上那行重新燃起的“硃筆·待銷”,在夜裡一明一滅,像永遠吹不熄的燈。
——她回到那支筆的刀口下了。
孫悟空還站在門口,揹著身。很久才啞聲道:“剛才那一棒,俺差點沒忍住......俺這口惡氣,吞不下。”
“吞得下的。”姜瓷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他把自己放到三天之外,等的就是你這一棒。你若壓不住,正好遂了他的局。悟空,你的疼,不該用“坐實一個罪名”去還——要還,就還到他最怕的那一格。”
孫悟空沉默。
“三日時間,夠我把他那本“大賬不崩”,一本一頁查到底。他蓋他的紅,我記我的賬。咱們先用他給的這三日,把賬先替他記明白了。”姜瓷抬手輕輕撫過那行字,“讓他那支筆,哪天落下來,哪天就成了他收不回的白賬。”
她把藥箱合上,抬起頭,望向廟門上那抹已經褪盡的紅,聲音輕輕落下來:
“他當賬比命大——那就讓他看看,命攢起來的賬,能有多大。”
星光沒入雲裡。山神廟的廢墟中,硃紅一道,仍懸在那筆“待銷”二字上,像一支隨時會落下來的,判官的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