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行走後的第西天，阿纓習慣了。
習慣的意思不是不難過。
她早上揉麵的時候還會下意識多揉半斤——那是燕赤行的飯量——等麵糰摔在案板上了才想起來，那個人己經不在了。
她愣一息，然後把多出來的面擱回去，蒸籠裡少放一層。
習慣的意思是，日子照過。
生意照做。
棗樹底下的柴火一天天變少，她捨不得劈那些齊整的，專門去鎮上又買了一捆碎柴。
碎柴燒起來煙大，燻得她咳嗽，但她寧可咳嗽也不動那摞“兵”。
北燕暗哨還在。
那個灰衣人換了身黑衣裳，今天坐在茶館裡喝茶，明天在橋洞底下曬太陽，後天又出現在老槐樹底下。
他不靠近，也不離開，就那麼不遠不近地盯著她。
阿纓一開始心裡發毛，後來也習慣了——愛盯盯吧，反正燕赤行走了，她屋裡什麼都沒有，你盯出花來也是白盯。
但她心裡清楚，暗哨不走，說明北燕的人還沒放棄。
他們知道燕赤行來過，知道她窩藏過他，但他們不動她，大約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這條線能放多久，阿纓不知道，只知道每天晚上插門閂的時候，手都在抖。
日子在她揉麵的指縫裡一天天過去。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永安鎮的狗照常叫，蘆花照常打鳴，李叔照常欠賬。
阿纓的包子越來越好吃，排隊的人從街角排到了橋頭，她每天收攤都比以前晚半個時辰，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數銅板的時候嘴角往上翹。
這天傍晚收攤晚了些。
鎮西橋頭有幾個貨商從南邊來，一口氣買了她五十個包子，說是要趕夜路，帶在路上當乾糧。
阿纓忙得滿頭大汗，等最後一籠包子遞出去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她推著板車回家，巷子裡光線暗，她沒注意腳下，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板車歪了歪，蒸籠蓋“哐當”掉在地上。
她趕緊彎腰去撿，蹲下去的時候，餘光瞥見院牆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她渾身的血往腦袋上衝，猛地回頭——
那人靠在牆根裡，抱著胳膊，歪著頭看她。
是個年輕男人，看著二十出頭，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藍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成麥色的胳膊。
他頭髮隨便束在腦後，幾縷碎髮搭在額前，下巴上一點青色的胡茬，嘴角叼著一根草莖。
看見阿纓回頭，他咧嘴笑了一下，把草莖從嘴裡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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