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渡的日子比永安鎮慢。
慢得像河水，一天一天地淌，看不出什麼變化。
阿纓每天早上起來揉麵，把蒸籠擱在雜貨鋪門口那張缺了條腿的桌子上，用瓦片墊平了，白氣一冒，整條街的貓都湊過來蹲著。
她的包子在這裡賣得不算好。
白鷺渡攏共幾十戶人家，趕路的人也不多，一天能賣出去二三十個就不錯了。
但她不著急。
這裡的日子安靜，安靜得讓她暫時忘了有人在天南地北地追她。
每天早上蒸籠一掀，白氣糊臉，她眯著眼在霧裡夾包子，覺得日子又回來了。
雜貨鋪的老闆娘姓莫，叫莫七娘，五十來歲，矮胖，嗓門大，笑起來臉上的肉能堆出三層褶。
阿纓住下第三天，她就端著一碗醪糟蹲在門口看阿纓揉麵，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丫頭，你手底下帶勁。”
“什麼勁？”
“面勁。”
莫七娘喝了一口醪糟，咂咂嘴，“一般人揉麵就是揉麵，你揉的面裡有一股活氣兒。蒸出來咬一口，那個東西往下走，走到胃裡還往上頂，頂得人心裡舒坦。”
她眯著眼看阿纓，“姓蕭的小子說你是賣包子的，我還不信。現在看來，你還真是個賣包子的。賣包子的能把面揉成這樣，說明你心裡乾淨。”
阿纓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低頭往面裡又塞了一把勁。
麵糰在她手裡轉了一圈，光溜溜地“啪”一聲落在案板上。
莫七娘看了她那雙手一眼，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那小子為了給你鋪路，下了大本錢。”
阿纓的手一頓：“什麼大本錢？”
莫七娘把碗底最後一口醪糟喝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他找到我這兒來的時候，掏了半袋子銅板，說讓給我保管一個外地來的姑娘，管吃管住管安全，他辦完事回來接。
半袋子銅板啊，夠我買半年貨了。你說他一個走江湖的，哪來那麼些錢？”
阿纓攥著麵糰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還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樂呵呵的，跟平時一樣。”
莫七娘想了想，“我問他那姑娘是你什麼人，他說“欠她一頓包子錢”。我說那你這包子錢也太貴了，半袋子銅板夠你吃一輩子的了。他笑了笑，說“債多不壓身”。”
阿纓低下頭，繼續揉麵。
面在她手底下無聲地伸展，白而韌，像一條沉默的河。
她忽然想起來，蕭無傷第一天來的時候說過他窮，連包子錢都賒。
那個每天蹲在棗樹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藍衫、叼著草莖到處晃的人，為了給她找一個藏身的地方，掏了半袋子他不知道攢了多久的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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