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永安鎮的雞沒有叫。
阿纓睜開眼坐起來,側耳聽了幾息。
院子外面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清晨。
她推開後門走到井臺邊,水缸裡的水面平靜如鏡,映著天幕淺金色的底光,但水面上沒有晨露滴落泛起的細紋。
空氣中有一種粘稠的沉寂感,像有什麼東西把聲音吸收了一層,讓原本應該響起的早市吆喝和開門板的嘎吱聲都被壓薄了。
她走到前門口推開門板。街面上沒有人。
李叔的賬房門關著,王屠戶的鋪子門板也合著,趙嬸子家的煙囪沒有冒煙。整條街像被按了暫停鍵的一張畫。
只有街盡頭那棵老槐樹的枝條尖端,黑色的範圍比昨天又擴大了一圈,有些細枝己經整個變黑了,像被燒過一樣蜷曲著。
蕭無傷從巷口那邊跑過來。
他跑到她面前停下,草莖在嘴角己經被嚼得發軟。
“西邊鎮口的地面上出現了一層銀灰粉末,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粉末經過的地方,草根變黑了,像被燒過。”
阿纓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轉身回屋拿了她準備好的包袱和三卷合一的那張舊帛,貼身放好。
她在門檻內側站了一息,把鋪子最後看了一遍——案板上的麵粉收淨了,碗碟整齊地摞著,空蒸籠疊在角落,窗臺上擱著半碗過夜的涼茶。
她看完之後邁過了門檻。
六個人在鎮口匯合的時候,阿纓注意到鎮口那段老槐樹底下的銀灰粉末己經比昨天多出了一片。
粉末覆蓋的地面邊緣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充套件,像一灘被風吹動的水跡。
她蹲下來把掌心懸在粉末上方感受了一下——那層粉末的溫度比她手心的溫度高約一度,像一塊剛被從陰涼處拿到日光下的舊鐵皮。
在她蹲著的這段時間裡,粉末表面的細粒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重新排列,沿著某種看不見的方向對齊,像一片正在被磁化的碎鐵屑正在逐顆調整自己的角度。
“走吧。”
她站起來轉身朝歸墟的方向走。
身後的腳步聲在短暫的停頓之後依次跟了上來。
身後的腳步聲依次跟上她的節奏,沿著永安鎮通向歸墟的那條路向南鋪開。
晨光從東面緩慢地湧上來,把路邊的草葉和碎石和泥土依次照亮。
那些露水在葉片上凝著,有些己經被銀灰粉末浸染了邊緣,正在呈現出跟昨晚不同的顏色。
幾棵靠近路邊矮牆的野草正在從根部向上變黑,像是正在被從地底緩慢地吸走其中的顏色。
路邊經過的那座廢棄的獵戶木屋屋脊的板縫裡滲出的銀灰色細光的範圍比昨天更廣了,從門框擴散到整面牆壁,像是木紋本身正在被重新染色。
阿纓從那座木屋前面經過的時候,她的腳步沒有放慢,但她的手指在不自覺地碰了一下衣襟外側,隔著布料確認那捲帛卷還在原處。
走過一段上坡之後,她看見前面路邊有一棵枯死的老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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