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她轉頭，笑容重新浮上來，油布往肩膀上一搭：“太嚇人了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阿纓說。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那雙圓眼裡殘存著的跟笑容完全不匹配的沉著被她捕捉到了，像水面之下極深處一道來不及隱藏的亮光。
她什麼都沒說。
轉身走回營地的時候經過蕭無傷身邊，她壓低了聲音：“馬小六那包袱裡有什麼？”
蕭無傷跟上來半步，聲音低得像在褲縫裡抖：“他剛才跑過來擋在你面前的時候包袱帶子鬆了一下，我看見裡面露出半截銅管，像是訊號筒。北燕軍隊的訊號筒是鐵的，銅管是情報組織用的東西。”
阿纓的腳步沒停。
她把那半塊棗糕從口袋裡摸出來又咬了一口，嚼著走在晨光裡。
太陽己經升過了山脊，把暗紅色的山體照亮了大半。
她在營地邊緣靠著一塊大石頭坐下來，把棗糕慢慢吃完。
馬小六在不遠處跟兩個騎兵往石臺外面丟石子比遠近，笑得前仰後合，跟剛才縮在包袱後面那雙沉著的眼睛判若兩人。
蘇晚晴端著一碗新煎的藥走過來遞給她。
阿纓接過去吹了吹熱氣，低頭喝了一口。苦味順著舌根往喉嚨深處走，走到一半的時候那粒銀光在丹田裡輕輕跳了一下。
“蘇晚晴。”阿纓端著藥碗低聲說。
“嗯？”
“你覺得馬小六這個人怎麼樣？”
蘇晚晴把藥缽夾在腋下，歪著腦袋想了想。
“傻乎乎的，但太傻的就假了。普通傻子不會在大夥兒都緊張的時候還跳得那麼歡，那是刻意演給你看的。演給誰看呢？”
阿纓把藥碗裡最後一小口喝乾了，把碗遞還給她。
“演給所有人看。演給韓錚看，演給我們看，也演給他自己看。”
蘇晚晴把碗接過來顛了顛，低頭用袖子擦碗沿的時候忽然翻了個白眼：“那我晚上煎藥的時候多放一副料。不是毒，讓他拉兩天肚子，看看他肚子裡還裝著什麼別的東西。”
阿纓嘴角翹了翹。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石臺邊緣望著下方的山道。
韓錚正在重新佈置防線，把士兵分成三班輪流守著裂縫。
馬小六還在那邊丟石子，嘴裡嚷著“這把我贏定了”，圓臉上的笑容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
風從裂縫方向吹過來，帶著比清晨略淡一些的鐵鏽味。
阿纓把掌心貼在石臺邊緣的岩石上，感受著岩石表面殘留的微溫。
那層暗紅色的炁在岩石紋理裡滲了一層，像油汙浸進木紋裡，但邊緣處有一小片被她的銀光碰過的地方，暗紅色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質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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