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阿纓發現隊伍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蹲在石臺邊緣的背風處啃幹餅，圓頭圓腦，看著二十出頭，一雙眼睛又圓又亮，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倉鼠。
他穿著一件比其他人小了兩號的皮甲，腰間的刀鞘上纏了一圈花花綠綠的布條，跟旁邊肅整的北燕騎兵站在一起，像一顆滾進鐵釘堆裡的糖豆。
阿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韓錚一眼。
韓錚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繃著，最後清了清嗓子介紹：“這是馬小六，後勤隊的。昨天落後面了，今早才追上來。”
那圓頭圓腦的年輕人把嘴裡的餅嚥下去，站起來朝阿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纓姑娘好！我叫馬小六，負責給大夥兒背乾糧背水背帳篷背藥——什麼都背，就是背不動鍋。鍋太重了。”
蘇晚晴在旁邊啃著藥草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那你背過死人嗎？”
馬小六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又笑得更大聲了：“晚晴姐姐你這話說的，我這麼年輕，哪背得動死人嘛！”
“我比你小。”
“那就晚晴妹妹——”
“叫姐姐。”蘇晚晴把藥草換了個方向繼續嚼，“我輩分高。”
馬小六被懟得眨了眨眼，老老實實地喊了一聲“晚晴姐姐”，然後轉頭湊到阿纓旁邊蹲下來，從自己那隻大得誇張的包袱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姑娘還沒吃早飯吧？我這兒還有半包棗糕，趕路的時候順手買的，軟乎。”
阿纓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塊壓得扁扁的棗糕，邊角有些碎了，但棗香很正。
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而糯，有一股棗子和麥粉混合的樸實的味道。
“謝謝。”她說。
“不客氣，不客氣！”馬小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三兩步跑回了他的位置。
阿纓看著他蹦跳著走開的背影，低頭又掰了一塊棗糕遞給旁邊的蕭無傷。
蕭無傷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偏頭看了阿纓一眼。
“怎麼了？”阿纓嚼著棗糕問。
“他腳步不對。”
蕭無傷把嘴裡的棗糕嚥下去，聲音壓得很低，“練家子。腳尖著地，腳掌虛浮，是練過輕身功夫的人的習慣。但他背那麼大個包袱跑起來應該笨重才對，他跑得跟沒背東西一樣。包袱裡有鬼。”
阿纓把剩下半塊棗糕包好收進口袋裡。
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餘光掃過蹲在石臺另一側跟兩個騎兵說笑的馬小六。
他正比劃著什麼，逗得那兩個士兵首樂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收回目光，走到裂縫邊緣蹲下。
裂縫裡的暗紅煙依然在緩緩上升，但跟昨晚比淡了些，邊緣處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暗色流光。
她把掌心懸上去試了試——那層外溢的暗紅炁碰了碰她的掌緣，沒有灼她，也沒有退走，只是碰了碰，像早晨推門時從門縫裡探進來的風。
“它比昨天軟了。”她回頭對蘇晚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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