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下來蓋好被子，聽著隔壁屋子蕭無傷翻身的木板響和走廊盡頭燕赤行輕輕掩上窗扇的細聲。
三種不同遠近、不同節奏的呼吸聲在夜色的底層交錯著沉浮，像一首不完整的曲子，空著幾拍等人來填。
那個還沒露面的陳知微，不知道會替那幾拍填上什麼樣的音符。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掌心貼在胸口按著。
兩色炁在丹田深處緩緩流轉著，溫而穩，像一小碗正在慢慢煨暖的粥。
夜色沉下去了。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線，剛好落在她枕頭邊那根擀麵杖上，把杖身的銀光勾出一層淡淡的輪廓。
阿纓閉著眼，在那道細月光和幾重交錯的呼吸聲之間沉進了睡眠。夢裡她站在一片長滿野花的山坡上，花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低垂著頭。
她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山坡盡頭站著一個穿舊道袍的背影，看不清面目，但那個人的手正輕輕搭在一棵枯死的茶樹上，指節發白。
他回頭朝她笑了一下，輪廓模糊得像被水泡過的墨跡。
“你來了。”他的聲音隔著很遠傳過來，模糊而乾啞。
然後她就醒了。
天還沒亮透，窗外灰濛濛的，院子裡的公雞剛叫了第一聲。
阿纓坐起來穿上衣裳，把包袱甩上肩頭，擀麵杖插在包袱外面。
她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己經有兩個人等著了——蕭無傷靠在井臺邊上叼著草莖，燕赤行站在院門旁邊把刀別進腰側。
蘇晚晴從灶房端了一盤熱包子出來用油紙包了塞進阿纓懷裡：“路上吃。記得每隔兩天含一片明溪草走功，別斷了。”
馬小六從牆頭探出半個身子朝她擺手，圓臉上的笑容在晨光裡燦爛得像一枚剛出籠的糖餅：“姑娘早點回來！我把你留在這兒的麵糰再揉兩遍！”
“你別給我揉壞了。”
“我揉得很輕的！”
阿纓接過那包油紙包子揣進懷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客棧後院的晨光。
藥爐上還冒著細煙，馬小六在牆頭上晃著兩條腿，蘇晚晴彎腰把竹匾裡曬的藥草翻了翻面。
那些細碎的、溫熱的、屬於日常生活的畫面被晨光凝固了一瞬，像一張被按了暫停的畫。
她轉身跟著蕭無傷和燕赤行走出了院門。
身後那扇木門輕輕合攏，把那些畫面關在了裡面。
三個人穿過晨霧籠罩的王城街巷，從西側的小城門出了城。
城門外的官道在晨光裡泛著青白色，兩旁的田野裡新返青的禾苗上凝著露水，在朝陽底下亮晶晶地連成一片。
阿纓走在官道正中，口袋裡那片幹茶葉硌著她的指腹。
她把茶葉掏出來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花開的方向”——然後把茶葉放回口袋裡面，跟那捲帛書和信封貼在一起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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