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棲嶺往南走的第二天，阿纓在路上遇見了一個坐在石頭上唱歌的老婆婆。
那是正午，日頭正烈。
路邊一棵歪脖子老柳樹底下有塊青石板，老婆婆盤腿坐在上面，膝蓋上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粗陶碗，碗裡盛著半碗黑乎乎的涼茶。
她唱著永安鎮人人都會的採茶歌，但調子比正常版本慢了整整一倍，像被誰把唱針壓住了拖過去。
她唱到“採茶採到日頭斜”那一句的時候看見阿纓走過來，歌聲停了，露出一口豁了的牙，朝她笑。
“姑娘，喝碗茶再走吧。不要錢。”
蕭無傷在她身後半步停住，偏頭看了阿纓一眼。
阿纓走過去在那塊青石板旁邊蹲下來，接過粗陶碗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帶一股藥草和陳皮的澀，喝完舌根發甜。
“婆婆住在這附近？”阿纓把碗還回去。
“住哪兒？哪兒都住，哪兒都不住。”
老婆婆把碗重新擱回膝蓋上，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柳樹蔭底下畫了條彎彎繞繞的線，“昨兒住在西邊那棵槐樹底下，明兒要住東邊那條溝邊上。我這人呀，哪兒坐得舒服就住哪兒。”
“那您知道舊墟怎麼走嗎？”
老婆婆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混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翳，但阿纓注意到她看過來的時候，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水底深處被攪動的一片光。
“舊墟。”
老婆婆把那兩個字放在嘴裡咀嚼了一遍，然後伸出枯瘦的食指，在柳樹蔭底下那條彎彎繞繞的線中間點了一個點。
“舊墟在三條路中間。三條路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走法也各有各的命。”
“什麼叫“各有各的命”？”
“第一條路，穿鎮過市，人多熱鬧，但你走不到頭。半路上會有人攔住你，說“姑娘別往前走了，前面有人等你呢”。
第二條路翻山越嶺，路難走但景好看。你翻過去的時候能看見一群鴿子在天上轉圈，鴿子底下坐著個人，他看了你一眼就會站起來走。第三條路順著河走，河面上漂著一片葉子，你跟著葉子走，葉子停了你就到了。”
阿纓蹲在柳樹蔭底下，把那三條路在心裡走了三遍。
“那您建議我走哪條？”
老婆婆把碗裡的黑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放下碗的時候碗底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建議哪條都不好使。得看你想遇見誰。”
蕭無傷從後面湊上來，蹲在阿纓旁邊笑眯眯地看著老婆婆：“婆婆，那您猜猜我們想遇見誰？”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站在幾步外陰影裡的燕赤行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回阿纓臉上。
她渾濁的眼睛裡那層亮光又閃了一下，像水底下翻上來的一條銀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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