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燕王城的路上，阿纓在一座橋頭停住了。
橋是老石橋，橋面被過往的車馬和多年的風雨磨得光滑發亮，橋欄上的石獅子少了一隻耳朵，另一隻嘴裡銜著的石珠也被人摳走了。
橋下的河水清透，倒映著天幕上那道正在緩慢擴散的裂隙的輪廓，水面上的星光和裂隙的光交疊在一起，像一幅被潑了水的畫，分不清哪層是天上哪層是水裡。
她蹲在橋頭看著水面站了一會兒，沒有過橋。
身後幾個人也跟著停了，各自在橋頭附近或坐或站。
蕭無傷靠著一棵歪脖柳樹把草莖重新叼上，蘇晚晴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碾藥，馬小六蹲在河岸邊伸手撈水裡的星光玩，被蘇晚晴罵了一句“別把袖子弄溼了”又縮回手來。
燕赤行站在橋頭另一側的石墩旁，望著河的上下游，像一面不會被風吹動的旗。
阿纓蹲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她其實不累，腳底板還走得動，但她需要停一停。
從舊墟出來之後她心裡一首壓著一層東西，不算重，但始終懸著，像一片還沒落下來的葉子被風託在半空裡。
她看著水面上那層交疊的光影，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們覺不覺得，天幕碎掉之後，晚上的路比以前亮了？”
“亮了。”
蕭無傷的聲音從柳樹那邊飄過來，“以前天幕罩著，星光被濾掉了一半，月亮也像隔了一層毛玻璃。現在那些裂隙把真正的光放進來了。以後天黑走路都不用點燈了。”
阿纓站起來跨過了石橋。
靴尖踩上橋面的時候她感覺到石板的溫度比河道兩側的泥地高一些，大約是白天被日頭曬了整天的餘溫還沒有散盡。
她走得很慢，走過橋面正中的時候腳步又頓了一下，低頭看著橋面上一道己經被磨得只剩淺痕的舊刻字。
字跡模糊了，大約是刻了很多年了，只剩下“平安”兩個字還勉強能辨認，末尾的筆畫在某個字的中間斷掉了。
她看了幾眼，沒有蹲下來細看，繼續走了過去。
過了橋之後路兩旁漸漸出現了人煙。
先是零星散落的農舍，院牆低矮，屋頂的煙囪裡偶爾有炊煙冒出來。
接著是聚成小片的村落，村口的大槐樹底下坐著幾個納涼的老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著他們經過。
阿纓注意到那些老人看她的目光不一樣了——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是某種被重新校準過的、像在辨認一幅舊畫像上新添了幾筆的表情。
其中一個白鬍子的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朝她拱了拱手，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像是祝禱詞又被咬碎了，只剩下“姑娘”“天幕”幾個詞還能聽清。
阿纓朝他點了下頭，沒有停步。
走過了三個村莊之後，前方的官道旁出現了一間亮著油燈的小茶棚。
茶棚裡的客人不多，只有兩桌，一桌坐著一個穿灰袍的僧人正低頭喝白水，另一桌坐著一對帶孩子的夫妻。
老闆娘是個西十來歲的圓臉婦人，正彎腰擦桌子，看見有人來了抬頭打量了一眼，笑著招呼：“幾位趕夜路的？進來歇歇腳，有熱茶和素面。”
阿纓在靠門口的桌邊坐了下來。
茶棚的燈盞油光昏黃，但比星光更暖，把她臉上因為趕路而泛起的淺淡倦色照得柔和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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