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的門板被拆下來重新刨了一遍。
李叔從自家柴房裡翻出半罐桐油和一把舊刨子送來，王屠戶扛了兩根新門栓擱在門檻邊上，連趙嬸子都端了一盆熱水和兩塊舊布過來擦窗欞。
阿纓蹲在鋪子裡把地面上的舊灰掃成一堆，掃帚尖劃過青磚縫的時候帶出幾粒嵌入縫裡的舊鐵屑，大約是前一家綢緞鋪留下的。
她把那些鐵屑和灰塵一起掃進簸箕裡，端到門外倒進街邊的土坑。
倒掉之後她回來蹲下看了看被掃過的地面——青磚的底色比灰塵底下淡一些，邊緣處有幾道被舊傢俱壓出來的深色印痕，像一張被移走了桌面之後還留在桌布上的舊壓紋。
蕭無傷靠在門框外頭用一把舊菜刀刮窗框上的舊漆皮。
漆皮乾裂了，一刮就是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木料。
他刮完一扇窗框之後回頭朝鋪子裡面看了一眼，阿纓正在把牆角那堆舊綢緞和鐵釘攏到一起，擱在牆角等著丟棄。
她的動作很輕，像在收拾一件己經不屬於自己的舊物。
“窗框刮完了。”蕭無傷說，“要上桐油還是先晾一天？”
“先晾一天。明天再上油。”
他應了一聲把那把舊菜刀擱在窗臺上，彎腰撿起剛才刮下來的漆皮碎屑攏進手掌裡兜著倒進了簸箕。
倒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走開，站在門外往鋪子裡又看了一會兒——日光從新清過的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切出幾道比剛才更亮的條形光帶，落在阿纓蹲著的位置邊緣。
她蹲在那幾道光帶旁邊，把掃帚靠牆放著，在旁邊的舊木案上坐了下來。
她坐下來之後沒有立刻做別的。手擱在膝蓋上，後背靠著被重新擦過一遍的牆。
她望著鋪子裡面那幾道正在緩慢移動的光帶在青磚地面上從一角滑向另一角，像一個正在被緩慢撥動日晷的指標。
她的目光在光帶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到牆角那叢從後院門縫裡滲進來的薄荷葉叢的輪廓上，窗外街面上陸續響起的開板聲和早市攤販的吆喝聲經過門板被拆掉了的敞口湧進鋪子裡，把原本屬於灰塵和舊木頭的空氣攪散了一層。
她坐在那裡的時候感覺到自己丹田裡的炁正在一種平穩的、幾乎察覺不到的速度上持續運轉著。
銀白和金橙兩色炁在經脈內壁貼附了一層薄薄的膜，跟以前那種流動的狀態不同——更像是一層被覆蓋在容器內壁的餘溫，在不需要輸出的時候保持著一種接近靜態的均勻分佈。
她把手掌貼在丹田上方隔著衣料感受了一下。
炁在體內運轉的節奏平穩如常，但她注意到一個細微的變化：在銀白和金橙兩色炁融合後的最外層邊緣處，有一絲極細的、不仔細感覺幾乎會被忽略的脈動——那個頻率不是她自己的。
那絲脈動的質地她辨認了一會兒，然後認出來了：跟她在舊墟柱心深處觸碰到的顧長歌殘留的銀白餘溫是同一種來源。
司常的祭壇閉合了。
天幕正在自持。
那層銀白餘溫還留在柱心的舊痕夾層裡，像是封了一層舊紙在夾頁裡沒有完全被新膜覆蓋。
它在輕輕地、規律地脈動著，像一個還在走但己經不需要再被上弦的舊鐘擺，帶著它自己的時間在繼續蕩著。
她把手從丹田上方移開了，站起來走到後院去提了一桶水回來，把地面上殘餘的幾道灰塵印記用溼布拖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