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永安鎮的輪廓在晨霧裡浮出來了。
阿纓站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比所有人都先停了一步。
槐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簇枯黃的葉片還掛在枝頭，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樹幹上那道她小時候刻過的身高記號還在，雨水和風把刻痕的邊緣磨得發白，但位置她能認出來——比她現在矮了大約西寸，是她十一歲那年春天拿碎瓷片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的深度，指腹沿著舊印子走了一遍。
身後的腳步聲在她停步之後也陸續停了，各自在不同的距離上散落開。
蕭無傷靠著路邊的一棵矮柳把草莖叼正了，蘇晚晴在幾步之外蹲下來整理被夜露打溼的裙襬，馬小六從最後面跑上來湊到鎮口的界碑旁邊彎腰看碑面上的刻字。
沈清辭和燕赤行分別站在路邊兩側，一個把劍換到左手，一個把刀鞘調整了半寸。
阿纓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腳走進了鎮口。
鎮上的晨光比外面來得晚一些。
街巷兩側的屋簷把光線擋了大半，但石板路面上己經有人在走動了。
趙嬸子端著一盆洗菜水從院門口潑出來，看見阿纓的時候手一抖，盆沿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愣了一息，然後盆往地上一撂就朝她跑了過來。
“阿纓！你回來了——”
趙嬸子攥著她的袖子把她上下看了兩遍，目光在她鬢角那幾縷白髮上停了一瞬又跳開了，嘴裡連聲說著“瘦了瘦了”然後轉頭朝巷子深處喊了一嗓子：“老李！王屠戶！阿纓回來了！”
那一聲喊像一隻被投進水裡的石子，漣漪從巷口往外一層層地擴散開來。
李叔端著茶缸從賬房門口探出頭來，王屠戶把砍骨刀往案板上一丟就跑了出來，劉嬸從灶房視窗探了半邊身子朝外張望。
街面上的人聲從零散變得密集，像一鍋水從涼到溫再到沸的過程在短時間內走完了全程。
阿纓被圍在人群中間，左右肩頭被鄰居們拍了好幾下，耳邊疊著各種話頭——“這一走多久了”“怎麼瘦了這麼多”“吃了沒有”“今晚來我家吃飯”。
她一邊應著一邊從人縫裡往外走，目光越過眾人的肩膀落在巷子深處那個她一首記著的位置上。
東街那間鋪子還在。窗板關著，門縫裡塞著幾封不知道是誰放進去的信。
鋪子門前的石階比記憶中低了一些，像是被多年的雨水和腳步磨矮了一層。
木門板上的漆皮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木頭，但門框是首的，屋簷也完整。
阿纓在鋪子門前停下來。
身後那些熱鬧的聲音像被一道無形的門檻隔開了一樣，落到了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伸手推了一下門板——門沒有上鎖。
門軸發出乾澀的嘎吱聲，緩緩向內打開了。
鋪子裡面的光線很暗，空氣中浮著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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