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下來之後，平臺邊緣的風聲變得比剛才更空曠了。
山影從西面同時收攏過來，把舊石欄和石臺的輪廓一寸一寸地吞沒進暗色裡。
阿纓站在石臺外側等了一會兒，等夜風把臉上那層被日光和石粉裹了一整天的微燥吹散了一些之後，轉身朝石臺側後方走了過去。
沈清辭還坐在那截斷欄上。
他換了一個姿勢，身體微微側向著石臺的方向，右肘搭在膝蓋上，手裡那截暗灰色邊角料被他擱在了石欄表面。
他看見她走過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擱在石欄上的那截邊角料收進了衣襟內層，然後抬眼看著她。
暮光己經退到了他的肩線以下，只剩上半張臉還殘留著一線暗暖色的邊緣。
阿纓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中間隔著一臂多一點的距離，跟柳樹下那一晚差不多——不遠不近，剛好在夜風和體溫各自能夠抵達但不相互覆蓋的範圍內。
“你手腕上的印痕還在嗎？”她問。
沈清辭把右手腕的袖子捲起來給她看了一眼。
那兩道暗灰色印痕確實淡到了接近皮膚底色的程度，只剩一層極淺的灰影貼在血管的走向上，像舊的墨痕被水反覆漂洗之後留下的最後一層底色。
“還在，但不影響經脈。過幾天會完全吸收掉。”
阿纓把目光從他的手碗上移開，落在石臺前面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平臺上。
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著那片空地說：“你把那枚木牌的訊息送回來之前，自己先走了多遠的路？”
“從白塔到舊墟，再從舊墟到青雲山。沒有繞路。”
“路上有沒有停過？”
“停過一次。在舊墟和青雲山之間的那棵老槐樹底下靠了半個時辰，把左腿的舊傷重新裹了一下。那棵樹的樹根底下有陳知微留下的薄荷葉，我撿了一片含了一會兒，腿腫消了一些才繼續走的。”
阿纓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她把那棵老槐樹的樹根在腦子裡描了一遍——她路過的時候確實看見了新翻的泥土和折段的白色細絲，還有那片被壓扁了的幹薄荷葉。
她當時以為是陳知微在那裡停過。
現在她知道了，停過的不止一個人。
“沈清辭。”
“嗯。”
“那封信裡你說“從第一眼開始就是”。後來你把木牌的訊息送回來的時候，你站在火堆對面的位置上，我看見了你的眼睛——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手掌覆在自己的膝頭上，看著石臺前面的夜色。
遠處山腳的松林正在夜風裡發出均勻的暗色起伏聲，像一條寬闊的河在看不見的地方持續流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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