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米缸，空得能照見人影。
林晚棠把手伸進去，指尖在缸底摸了又摸，只摸到一層薄薄的米灰。她怔了片刻，才慢慢把那點米灰攏到掌心，像捧著什麼值錢東西似的，小心倒進破瓷碗裡。
灶膛裡的火早滅了，屋裡只剩一點潮溼的海腥味。
三歲半的沈漁寶蹲在門檻邊，抱著自己的小膝蓋，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孃親。
“孃親，飯飯呢？”
林晚棠喉嚨一緊，轉過身時臉上己經擠出笑。
“娘給漁寶煮米湯。”
漁寶歪了歪小腦袋，看見碗底那點灰白的米末，小嘴慢慢抿了起來。她年紀小，卻知道米湯不是飯飯。米湯喝下去，肚肚還是會叫。
裡屋傳來一聲壓低的咳。
沈硯舟坐在床邊，褲腿挽到膝上，右腿膝骨處一片舊傷陰沉，遇上海邊潮氣便疼得鑽心。他從前是村裡最好的漁民，能看雲識風，能聽浪辨潮，一條船在他手裡像活的。可自從去年為了救落水的外鄉孩子傷了腿，他便再沒能穩穩站上船頭。
村裡人起初還誇他仁義，後來見他不能出海，話就變了。
“沈二廢了。”
“男人不能下海，還算什麼漁民？”
“林晚棠跟著他，遲早餓死。”
那些話像被潮水泡過的繩索，一圈一圈纏在沈硯舟心口。他聽見女兒問飯，手指死死扣住床沿，指節發白。
“晚棠。”他聲音啞得厲害，“把我那張舊網拿去賣了吧。”
林晚棠動作一頓。
那張網是沈硯舟親手織的，補了又補，用了許多年。賣了它，就像把一個漁民最後一點念想也賣了。
她剛要開口，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誇張的笑聲。
“喲，還真在家呢？我還當你們二房餓得沒力氣開門了！”
木門被人從外頭推開，趙桂花扭著腰進來，身後跟著大伯沈大海。趙桂花手裡提著半袋粗米，袋口故意敞著，米粒白花花地露出來，像是專門拿來扎人眼睛。
漁寶聞到米香，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趙桂花立刻低頭看她，嘴角一撇。
“哎喲，小丫頭片子還餓著呢？晚棠啊，不是大嫂說你，男人廢了，女人就該識相些。你們二房這破屋破灶的，守著能當飯吃？”
林晚棠把漁寶拉到身後，輕聲道：“大嫂若是有事就說。”
“當然有事。”趙桂花把米袋往桌上一放，又立刻按住袋口，生怕林晚棠真拿似的，“娘說了，前些年硯舟出海掙的錢，也沒少進你們二房口袋。如今家裡要修船，你們不能不出。”
沈硯舟撐著床沿站起，傷腿一著地，眉心便狠狠一皺。
“我去年救人傷腿後，船、網、積蓄，哪樣沒被公中拿走？現在二房米缸見底，你們還來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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