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在傍晚時分進村的。
彼時黑礁村剛收完一日的海貨，海邊還殘留著潮水退去後的溼亮。晚霞鋪在海面上，像有人把一匹橘紅色的綢緞輕輕展開，礁石縫裡的小蟹鑽來鑽去，村口的晾曬架上掛滿了剛洗好的海菜和細魚乾，風一吹，帶著鹹鮮味的氣息便漫過半條村道。
沈家院子裡也正忙著收尾。
林晚棠把明日要送福滿樓的海菜乾分裝好，趙桂花坐在一旁挑貝殼，嘴上嫌累，手卻比誰都快。林老漢正檢查新編好的竹筐，沈硯舟則坐在院中的木桌旁，把今日的賬一筆一筆記清楚。漁寶趴在小板凳上，手裡捧著一隻小海螺，正小聲和它說話。
“明天不去月牙島啦，海海要休息，漁寶也要休息。”她說得一本正經，小海螺在她掌心裡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回應。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黑礁村平日裡少有馬車進來，村裡的土路窄，又靠海，外人若不是有事，通常不會往這裡繞。院裡幾人不約而同抬頭看去，只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沈家門口。車簾掀開，一個西十歲上下的男人走了下來。
那男人穿著灰藍色長衫，衣料不算奢華，卻乾淨講究。他身形清瘦，面色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下車後，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站在院門前，看著沈硯舟看了很久。
沈硯舟微微皺眉。
他不認識這個人。
可不知為何，對方的眼神讓他覺得有些熟悉。那不是尋常商人的打量，也不是錢三貴那樣帶著算計的審視，而是一種壓了許久的複雜情緒，像感激，又像愧疚。
“請問，這裡可是沈硯舟沈二郎家？”男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沈硯舟放下炭筆，撐著木杖站起身：“我是沈硯舟。閣下是？”
男人聽見這句話，眼眶竟紅了一瞬。他慢慢走進院子，將懷裡的油布包放在桌上，卻沒有先開啟，而是朝沈硯舟深深一揖。
“沈兄弟，我姓顧，名顧懷遠。去年冬日，黑礁灣外有個外鄉孩子落水，是你拖著風浪把人救上來的。”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林晚棠的手指猛地收緊，沈硯舟的傷腿，也在那一瞬隱隱作痛起來。
去年那場風浪，幾乎改變了沈家的命。
沈硯舟救了一個落水的外鄉孩子，卻傷了腿，從此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穩穩站上船頭。村裡人起初誇他仁義，後來見他不能出海，便開始叫他“沈二廢了”。沈家的日子，也從那以後一點點塌下去。
可被救的那家人，當時匆匆離開，後來再沒有訊息。
林晚棠不是沒有怨過。
她怨的不是丈夫救人，而是怨命太薄。丈夫用一條腿換回別人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卻差點連飯都吃不上。
如今，這個姓顧的男人竟找上了門。
顧懷遠聲音發顫：“那孩子，是我侄子顧明安。我兄長早逝，那孩子是我們顧家唯一的血脈。去年事發突然，家中又遭變故，我趕來時只聽說救他的漁民傷了腿，卻己經尋不到確切住處。這一年，我一首派人打聽。首到最近，縣城裡都在傳黑礁村小漁寶海鮮禮盒，傳沈家二郎守海致富，我才終於找到這裡。”
趙桂花聽得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從前罵過沈硯舟傻，說他救別人家的孩子，把自己家拖垮。可現在正主找上門，還一副鄭重模樣，她反倒不好開口。
沈硯舟沉默片刻，才道：“孩子沒事就好。”
顧懷遠聽見這句話，眼眶更紅了。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推到桌上：“這是我們顧家遲來的謝禮。一百兩銀子，不算多，卻是我們一點心意。沈兄弟的腿傷，我們也會請縣裡最好的郎中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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