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寶那一聲喊出來，沈家小院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夜色己經壓到了屋簷下，遠處的大海黑沉沉一片，看不清浪，只能聽見潮聲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像一隻巨大的手，在黑暗裡不停敲著人的心口。院中的燈籠被海風吹得搖晃，火光忽明忽暗，照得每個人的臉色都變得凝重。
“大船己經走了。”
“還有一隻白海豚被網纏住了。”
漁寶抱著小海螺，小小的身子站在門檻邊，臉色發白，眼睛裡己經蓄滿了淚。她還太小，很多大人的事情她聽不懂。她不知道陸家、海眼、航道、開發這些詞背後牽扯多少利益。她只知道小海螺在害怕，海在害怕，那隻白白的海豚也在害怕。
林晚棠第一反應是把她抱進懷裡。
她蹲下身，手掌輕輕貼在漁寶背上，發現女兒的身子正在發抖。那不是尋常孩子被嚇到的顫，而像是某種細細的悲傷從海風裡傳進她身體裡，讓她跟著一起疼。
“漁寶，慢慢說。”林晚棠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白海豚在哪裡？”
漁寶把小海螺貼得更緊，閉著眼聽了好一會兒，才指向黑礁灣外的方向。
“在大石頭那邊，水水很急，有好多網網纏著它。它想回家，可是遊不動。”她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孃親，它說它疼。”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海風聲。
沈硯舟握著木杖的手慢慢收緊。
顧懷遠帶來的舊海圖還攤在桌上，硃砂點出的“海眼”像一滴凝固的血。按照顧懷遠所說，陸家的船若是子時前出發，藉著風向，天亮前確實能到月牙島附近。而白海豚被纏住的位置，正好在黑礁灣通往月牙島的暗礁外側。若要追上陸家的船，他們必須經過那裡。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面臨兩個選擇。
一是首追陸船，儘量趕在陸家動海眼之前阻止他們。
二是先救白海豚。
前者關係到黑礁灣未來的生計，後者只是海里一隻受傷的動物。若用最冷靜的商人眼光來看，似乎應該先保住海眼。可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把“只是”兩個字說出口。
因為這一路走來，沈家的每一次改變，都來自海的饋贈。
是小青蟹把漁寶帶向第一桶救命的海貨，是海菜讓林晚棠做出了石花凍，是月牙島讓黑礁村看見了更遠的生意。若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守海，卻在真正有生命求救時視而不見，那他們守的到底是海，還是自己的飯碗？
林晚棠看向沈硯舟。
她心裡很亂。
去年冬日，沈硯舟就是在這樣的風浪裡救人傷了腿。從那以後，她無數次在夜裡聽見他翻身時壓抑的悶哼，也無數次在米缸見底時偷偷擦淚。她不是聖人，她怕，她真的怕。
她怕這一去，又是一次改變命運的風浪。
可她更怕，漁寶眼裡的光從此暗下去。
一個孩子看著大人如何對待弱小，也會慢慢學會如何對待這個世界。如果今天他們告訴漁寶，一隻白海豚的疼不重要，只要生意重要，只要海眼重要，只要銀子重要，那麼將來有一天，漁寶也許會明白大人所謂的道理，卻會失去心裡最乾淨的那片海。
林晚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己經做了決定。
“先救白海豚。”
沈硯舟看著她，眼神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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