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螺滾到門檻邊時，沈家院子裡的燈火還亮著。
那一夜，本該是黑礁村上下同心準備海商會的開始。顧懷遠帶來了縣城鋪面，林晚棠剛剛看見沈家海貨走出黑礁村的希望；海眼暫時守住了，白海豚也救下了，村裡人白日里還在曬穀場上商量如何把最好的白玉海菜、石花凍、銀紋海螺送去縣城，讓那些從前看不起漁村貨的商人親眼看看，黑礁村也能做出乾淨體面的好東西。
可漁寶一句“縣城也有海味，可是那個海味是臭的”，像一盆冷水，從眾人頭頂澆下來。
院子裡的忙碌聲一下停了。
林晚棠最先反應過來。她蹲下身，把滾到門檻邊的小海螺撿起來，放回漁寶掌心，又摸了摸女兒睡得泛紅的小臉，輕聲問：“漁寶，小海螺有沒有說，那臭海味在哪裡？”
漁寶抱著小海螺，睏意早己被嚇散。她閉著眼聽了好一會兒，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一團亂糟糟的聲音裡努力分辨方向。她太小了，能聽見海里的聲音，卻不是每次都能完整說清楚。那些聲音對她來說，有時像風吹過貝殼，有時像很多小魚同時吐泡泡，急起來就更亂。
“有好多馬車，有很多人，有大大的門。”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一個伯伯在喊，黑礁村的海味不好吃，吃了肚肚疼。”
趙桂花一聽，臉色立刻變了：“這還得了？這不是明擺著要往咱們頭上扣屎盆子嗎！”
她說話難聽，卻說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黑礁村的海貨剛剛有了名聲，最重要的就是“乾淨”和“安心”。從石花凍到葉包食盒，從月牙島海味禮盒到輪採社的規矩，沈家一首靠的不是最低價，而是讓客人相信他們的東西乾淨、講良心、不亂來。若縣城裡真有人打著黑礁村的名號賣臭海味，一旦有人吃壞肚子，毀掉的就不只是一盒禮品，而是所有人辛苦攢起來的信任。
林晚棠臉色也白了些。
她不怕辛苦，不怕賣得慢，也不怕被人看不起。可她怕“髒”這個字落到黑礁村頭上。做吃食的人最怕什麼？不是生意不好，而是客人吃了你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敢信你。
沈硯舟看出了她的不安，伸手輕輕按住桌上的賬本，聲音沉穩：“先別慌。小海螺提醒得早，對方還沒真正把事鬧大。現在最要緊的是查清楚，縣城裡到底是誰在賣，賣的是什麼，又有沒有人己經吃壞。”
顧懷遠也立刻道：“我明早帶你們去縣城。那間鋪面就在海商會附近，若真有人想借海商會前夕壞黑礁村名聲，多半會選那一帶下手。”
林晚棠抬頭看向他，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從前只是漁村婦人，面對縣城那些鋪子、商會、掌櫃，心裡難免發怵。可此刻她忽然明白，越是害怕，越不能躲。黑礁村的招牌剛剛立起來，若第一場風浪她就退到沈硯舟身後，讓別人替她說話，那以後每一次遇見大事，她都會下意識想逃。
可她不能逃。
她是沈家的娘子，是小漁寶海鮮攤的掌櫃，也是如今黑礁村海貨生意的主心骨之一。她要給女兒做榜樣，也要給村裡那些跟著她洗海菜、挑貝殼、熬石花凍的婦人們一個交代。
這一晚，沈家人幾乎沒怎麼睡。
天剛矇矇亮，林晚棠便帶上沈硯舟、顧懷遠和海旺叔趕往縣城。漁寶原本被留在家裡，可她抱著小海螺，坐在門檻上不肯動。她沒有大哭大鬧，只是眼巴巴看著林晚棠，軟聲說：“孃親，漁寶聽得見臭臭在哪裡。孃親帶漁寶去，漁寶乖乖的。”
林晚棠看著女兒睏倦卻堅持的小臉，心裡又酸又軟。她知道這一路不輕鬆，縣城裡的人和事都比村裡複雜，漁寶去了未必安全。可她也知道，很多關鍵時候，正是漁寶聽見了大人聽不見的聲音，才讓沈家避過一次又一次危機。
最後，沈硯舟抱起漁寶：“走吧。還是那句話，不許亂跑。”
漁寶立刻用力點頭：“漁寶不亂跑，漁寶抓緊爹爹。”
馬車離開黑礁村時，海邊的晨霧還沒有散。村裡的婦人們己經開始挑海菜，見沈家馬車急匆匆往縣城方向去，心裡都有些不安。趙桂花站在沈家院門口，手裡拿著賬板，難得沒有說什麼難聽話，只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晚棠，你放心去！村裡這邊有我看著，誰敢往海貨裡摻壞東西，我撕了她！”
林晚棠從車窗回頭，看見趙桂花站在晨光裡，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臉上還是那副嘴硬的模樣，心裡卻忽然踏實了些。
人真的會變。
日子也真的會把人往不同的方向推。以前的趙桂花，會為了幾文錢搶孩子吃食，會眼紅二房好過；可如今，她守著沈家的海貨收集點，守得比誰都兇。不是她忽然變得多高尚，而是她在這份共同的生意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第一次明白，別人好，不一定意味著自己差。大家一起把鍋裡的飯做大，自己也能多分一碗。
縣城比黑礁村熱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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