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會開場那日，縣城落了一場細雨。
雨不大，像一層薄薄的霧，從灰白色的天幕裡慢慢灑下來。街道上的青石板被打溼，馬車碾過時，車輪帶起淺淺水痕。海商會所在的長街，比昨日更加熱鬧，西面八方來的海貨商、酒樓掌櫃、船行管事早早聚在一起，門口掛著一排藍底白字的布旗，上面寫著“海貨評選”西個大字。
林晚棠站在顧家臨時借給他們的鋪面裡，看著外頭來來往往的人，手心微微發潮。
這不是黑礁村的曬穀場，也不是鎮口那棵老榕樹下的小攤。
在黑礁村，大家認識她，知道她是沈家的媳婦，知道小漁寶海鮮攤一步步怎麼做起來。可是到了縣城，沒人會因為她吃過苦就多給一分信任，也沒人會因為黑礁村守規矩就天然站在他們這邊。
這裡的人看貨，看價，看名氣，也看門路。
她從前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縣城海商會的門口，和那些做了幾十年海貨買賣的老掌櫃同臺比貨。
更沒想過，自己身後站著的，不再只是沈家幾口人，而是整個黑礁村。
鋪子裡，村裡帶來的海貨己經分門別類擺好。
白玉海菜按照採集日期和品相分成三等，最上等的顏色溫潤，像被海水浸過的淺玉，乾爽而不脆裂；銀紋海螺幹被整齊碼在小竹格里，每隻都留著清晰紋路；石花凍用陶盞裝著，晶瑩清透，旁邊配著薄荷水和酸梅汁；還有黑礁村新做的海味禮盒，裡面不只放海貨，還放了採集人姓名、處理日期、輪採區域和一張小漁寶畫的海圖。
那張圖畫得幼稚。
小魚像豆子，小螃蟹像叉子，海眼被畫成一個圓圓的藍點，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一句話：
“海海要長大，大家才有飯飯。”
顧懷遠看著那張圖，沉默了許久。
他見過許多精美昂貴的禮盒，綢緞包邊，金粉題字，盒蓋一開啟便是富貴氣。可那些禮盒大多隻告訴人“我很貴”，卻很少告訴人“我為什麼值得”。
黑礁村的禮盒不同。
它並不華麗，卻讓人一眼看見背後的海、背後的人、背後的規矩。
林晚棠把最後一枚小木牌放進盒裡，忽然輕輕撥出一口氣。
沈硯舟坐在一旁，正替她核對賬冊。他的傷腿昨夜又疼了一陣，可今日出門前，他仍換上了林晚棠給他補好的深色長衫。衣裳不新，卻乾淨挺括，襯得他整個人沉穩清正。
“緊張？”他問。
林晚棠點頭，沒有逞強。
“緊張。”
她看向外面的商會大門，聲音低了些：“以前賣石花凍，客人說不好吃，我還能回家重新熬。可今日若輸了，輸的不是一鍋石花凍，是黑礁村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名聲。”
沈硯舟停下筆，看著她。
“晚棠，你還記不記得，咱們第一次在碼頭賣蝦餅的時候，你也這樣緊張。”
林晚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當然記得。
那時候他們推著一隻舊木車，車輪還是歪的。蝦餅剛出鍋，香氣在碼頭飄開，可她站在人群裡，連吆喝都不太敢。錢三貴派人來潑髒水，說他們用臭魚爛蝦，害她手心全是冷汗。最後還是漁寶記住了壞人的模樣，小灰又抓出臭魚桶，他們才沒有被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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