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縣城的雨己經停了。
街面上的積水還沒散，青石板縫裡泛著潮溼的光。顧家鋪面門口，昨夜掛起的燈籠還沒有熄，燈火被清晨的冷風吹得微微搖晃。黑礁村海味禮盒昨日拿下海商會頭名的喜氣，原本還留在鋪子裡。那些擺放整齊的海菜乾、銀紋海螺、石花凍陶盞，像是黑礁村終於邁進縣城的見證。
可這一刻，沒人顧得上高興。
錢三貴逃了。
而小海螺告訴漁寶，他去了黑礁灣，要炸掉黑礁灣最老的那塊石頭。
林晚棠聽見這句話時，心口像被猛地攥住。她幾乎立刻想起了村口老人們常說的那塊石頭。
黑礁村人管它叫鎮海石。
它立在黑礁灣最外側，半截在水裡，半截露在潮頭上。退潮時，它像一隻黑色的大龜伏在礁灘邊；漲潮時，浪會從它兩側分開，再繞進灣裡。村裡孩子小時候都被大人叮囑過，不許爬鎮海石，因為那下面水急，礁縫深，一腳踩空就可能被暗流拖走。
林晚棠從前只當那是村裡老人嚇唬孩子的話。
可如今，經歷了月牙島海眼一事，她再也不敢把“老規矩”當成普通傳說。
能被一代代漁民記住的東西，往往不是無緣無故留下來的。
沈硯舟臉色也變了。
“鎮海石不能動。”他說得極快，聲音裡第一次帶了明顯的急意，“那塊石頭不是一塊孤礁，它下面連著整片牡蠣礁和暗流口。若被炸開，黑礁灣的潮水會首接衝進淺灘，背風灣的海菜床和幼魚區都會被卷掉。”
顧懷遠立刻讓人備車。
莫老掌櫃也趕了出來，他年紀大，走得慢，卻堅持把昨夜那張魚腹紙條和萬海號黑賬重新封好，交給顧懷遠身邊最穩妥的小廝。
“你們回黑礁灣，我去縣衙。”莫老掌櫃沉聲道，“錢三貴逃走，背後必有人接應。舊案和黑賬不能跟著你們一起跑，否則若路上出了事，證據也會丟。”
沈硯舟點頭：“有勞莫老。”
莫老掌櫃看著他，嘆了一聲：“沈二郎，老夫做了一輩子海貨買賣，到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海貨行裡最髒的，不一定是爛魚臭蝦，有時是人的心。你們守住黑礁灣，不只是守一塊石頭，也是替後來吃這碗飯的人守一條活路。”
這話說得不重，卻像一塊沉石落在眾人心裡。
馬車很快出了縣城。
林晚棠抱著漁寶坐在車中，沈硯舟坐在一旁，手裡緊緊握著那份顧懷遠重畫出來的黑礁灣簡圖。顧懷遠和海旺叔騎馬跟在車旁，另有幾個年輕漁民早一步趕回村裡報信。車輪碾過溼泥，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聲聲催促。
漁寶一路沒有像往常那樣好奇地看窗外。
她抱著小海螺，臉色比平日蒼白許多。小姑娘一夜沒睡好，又被“小魚肚裡的紙”“爹爹的名字”“錢胖胖炸石頭”這些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嚇著，此刻整個人都蔫蔫的。可她仍不肯把小海螺放下，時不時貼在耳邊聽一聽。
林晚棠看得心疼，低聲問：“漁寶累不累？要不要睡一會兒？”
漁寶搖搖頭。
“不能睡。”她小聲說，“石頭爺爺在喊。”
林晚棠喉嚨一緊。
“它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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