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差役進門的時候，海商會廳堂裡的氣氛己經緊繃到了極點。
外頭的細雨仍在下，雨絲被風吹進門檻，在青磚地面上留下淺淺的溼痕。幾個差役穿著皂衣，腰間掛著木牌，進門後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林晚棠和沈硯舟身上。為首的差役並不兇，卻帶著公門中人慣有的冷硬：“誰是林晚棠？誰是沈硯舟？有人遞狀，說你們借小兒之口妖言惑眾，惡意汙衊萬海號，還以假充真擾亂海商會評選。隨我們走一趟吧。”
這幾句話一齣，原本還圍在萬海號展臺前的人群頓時往後退了些。
許多百姓便是這樣。方才看熱鬧時義憤填膺，聽見縣衙二字，又本能地害怕惹事上身。那些剛剛還覺得黑礁村被陷害的人，也開始猶疑。畢竟，在普通人眼裡，縣衙不會無緣無故來拿人。既然有人遞狀，或許其中真有隱情。
吳萬海站在展臺後，神色己經重新恢復了從容。
他太懂這種場面了。生意場上的爭辯，講的是貨好貨壞；可一旦牽扯到縣衙，局面就會變成誰有文書、誰有人脈、誰更會說話。黑礁村不過是一群剛進縣城的漁民，林晚棠再能說，也只是個從海邊來的婦人。只要今日把她從海商會帶走，不必當場定罪，光是“被縣衙傳問”這幾個字，就足夠讓黑礁村的招牌蒙上一層灰。
到時候，評選停了，訂單黃了，陸老闆那裡也有了理由重新插手月牙島。哪怕將來林晚棠解釋清楚，海商會最關鍵的時機也己經過去。
有些局，不是為了立刻贏。
是為了讓對手錯過唯一能贏的機會。
林晚棠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手指藏在袖中，微微發涼，可臉上沒有露怯。她知道自己不能慌。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站穩。她若一慌，身後黑礁村那些跟著她來的村民，心就散了。
沈硯舟站在她身旁，傷腿微微用力，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漁寶被他抱在懷裡，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小姑娘不懂什麼縣衙，也不懂惡意汙衊。她只是覺得那些差役說話硬邦邦的，像石頭一樣，一點都不暖。她又看了一眼萬海號展臺上的大魚乾，皺起小鼻子，小聲說道：“爹爹，魚魚肚肚在哭。”
沈硯舟低頭看她：“還聽得見？”
漁寶點頭，聲音很輕：“哭得更大聲了。它說，紙紙勒肚肚，臭賬賬藏起來，不讓人看。”
沈硯舟眼神微沉。
他相信女兒。
從空米缸到黑礁灣，從白海豚到海眼，漁寶聽見的那些話一次次聽起來荒唐，卻一次次把他們帶到真相面前。可他也明白，在海商會這種地方，不能只靠一句“孩子聽見了”。若沒有證據，旁人只會覺得他們沈家拿孩子裝神弄鬼。
為首差役己經有些不耐：“還不走？”
林晚棠抬頭，聲音平穩：“差爺，我們可以去縣衙。但在去之前，我有一事請求海商會和諸位見證。”
差役皺眉：“你還想拖延？”
林晚棠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不是拖延。有人狀告我們汙衊萬海號，可方才驗出的調包禮盒還在這裡，萬海號展臺上也有疑點未查。若我們此刻被帶走，今日這場評選便沒了結果，真貨假貨也會混在一起。到時候，無論縣衙最後怎麼判，受損的都是海商會的公信，也是縣城百姓的口腹安全。”
她這番話並不尖銳，卻抓住了最要緊的地方。
海商會管事臉色果然變了。
海商會辦評選，本就是為了給縣城海貨買賣立招牌。若今日有人在評選場上調包、賣假、害人腹痛，商會卻不當場查清，日後誰還敢信海商會評出來的貨？
莫老掌櫃放下手裡的茶盞，緩緩開口：“差爺，林掌櫃說得有理。縣衙問話自然重要，可今日這批貨既己牽扯商會評選，不妨先當眾查清。若查完確是黑礁村汙衊，老朽願意一同去縣衙作證；若另有隱情，也免得差爺把無辜之人帶走，反叫真正作惡的人鑽了空子。”
莫老掌櫃在縣城海貨行裡頗有威望，他一開口，旁邊幾位評審也紛紛附和。差役臉色稍緩，卻仍看向吳萬海：“吳掌櫃，你怎麼說？”
吳萬海心裡暗罵，卻不能當眾拒絕。
他若不讓查，反倒顯得心虛。更何況，他自認真正的賬本早己不在鋪子裡，昨日夜裡也己經轉移妥當。至於展臺上的這些魚乾，不過是他萬海號的尋常參選貨。就算有幾條魚腹曾被剖開填香料，那也是為了做風味魚乾，算不得什麼。
想到這裡，吳萬海冷笑一聲：“查便查。萬海號做了幾十年買賣，行得正坐得端。倒是林掌櫃，若查不出什麼，你今日當眾誣陷我萬海號，又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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