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冊唸到最後，吳萬海己經徹底站不住了。他被差役押著，仍不甘心地嘶聲道：“做生意不都這樣嗎？低買高賣，誰不是為了賺錢？你們黑礁村現在裝清高，是因為你們剛走運！等你們真做大了，也一樣會想多賣、多賺、多搶！”
這句話讓廳堂安靜下來。
因為它難聽，卻像一把刀，刺向所有做生意的人心裡。
誰能保證自己永遠不貪？
誰能保證有了更大的訂單、更大的利潤後，還能守住今日的規矩？
林晚棠也被問住了一瞬。
她沒有急著反駁。
她想起第一次撿到珍珠時的心跳，想起聽說白玉海菜一斤能賣十倍時村民們亮起的眼睛，也想起自己得知福滿樓加訂時那種藏不住的歡喜。她並不是不愛錢。沈家窮過，她比誰都知道銀子的重要。銀子能買米，能請郎中，能讓孩子吃糖，也能讓村裡婦人拿到工錢時挺首腰。
錢沒有錯。
錯的是為了錢，把來年的飯碗砸了。
她站起身，看向吳萬海，也看向廳堂裡所有人。
“我們黑礁村以後也可能會貪，也可能會犯錯。人心不是寫了規矩就永遠不變。”
廳堂裡靜了下來。
很多人沒想到她會這樣說。
林晚棠繼續道：“所以我們才要記賬，要公開，要讓每一盒貨都有采集人和處理人。不是因為我們天生比別人高尚，而是因為我們知道，人若沒有約束，遲早會被眼前的銀子牽著走。”
她頓了頓，聲音更穩。
“我們守海，不是因為不想賺錢。”
“是因為我們想一首賺錢。”
“想讓孩子以後也能趕海，想讓村裡的婦人以後還有工錢，想讓黑礁灣明年、後年、十年後，仍然有海菜長出來，有魚群游回來。”
這番話沒有華麗辭藻，卻讓許多人沉默了。
莫老掌櫃慢慢合上賬冊，長嘆一聲：“林掌櫃說得好。商道若只看今日得利，便是斷子孫路。海商會這些年，也該改改規矩了。”
海商會管事臉色複雜。
萬海號是老字號，牽扯甚廣。今日這本黑賬一齣，不知要牽出多少人。但事情己經當眾揭開，想壓也壓不住了。更何況，縣衙差役就在這裡，商會若再偏袒，只會連自己一起拖下水。
最終，差役當場扣押了吳萬海和涉事雜役，小攤主也被一併帶走。那盒被調包的黑礁村禮盒，假貨攤收來的藥泡海菜，以及魚腹中的黑賬，都作為證物封存。
原本針對沈家的狀紙，反倒成了萬海號自掘墳墓的引線。
這是海商會開辦多年來最大的醜聞。
也是黑礁村真正立名的一天。
可事情並沒有因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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