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礁村這一天，沒有一戶人家真正閒著。
盛家的馬車離開以後，村裡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猛地擰緊了。三日之限壓在所有人頭頂，而老船長說的那句“下一次大退潮就在今晚子時”，更像一聲催命的鐘。
若今晚找不到鎮海石下的舊界碑，黑礁村便少了一樣最有力的證據。
若找到了，卻來不及拓印、登記、請人作證，也可能被盛家說成漁民臨時編造。
時間太短，短到讓人連害怕都顧不上。
村長把曬穀場清出來，擺了三張舊木桌。沈硯舟披著乾衣坐在那裡，臉色仍有些蒼白，傷腿被林晚棠強行用熱布包著，可他的筆一首沒有停。林晚棠坐在另一邊，核對輪採社賬冊和工錢記錄。顧懷遠帶著顧家的賬房幫忙抄寫，陸老闆也留下了兩個識字的夥計協助整理訂單。
這是黑礁村第一次把自己的日子一頁一頁寫下來。
誰家採了多少海菜。
誰家洗了多少葉包。
誰家送過福滿樓的石花凍。
誰家老人曬過魚乾。
誰家的孩子因為這份工錢買了第一雙新鞋。
一開始，村民們還有些侷促。許多人不識字，站在桌前不知道該怎麼說，只能乾巴巴地報出幾斤幾文。可林晚棠沒有催，她讓每個人慢慢想，慢慢說。
一個婦人攥著衣角，小聲道：“我家男人去年出海傷了腰，家裡一首靠我給人漿洗。後來輪採社收海菜，我每日能掙十八到二十文。雖然不多，可米缸沒空過。”
顧家賬房把這句話記下時，她有些不安：“這個也要寫嗎？”
林晚棠點頭：“要寫。”
“可是這不是海貨數目。”
“這是黑礁灣養活人的證據。”林晚棠看著她，聲音很輕，卻認真，“他們說黑礁灣不是民生依靠，我們就要告訴他們，誰靠它吃上了飯。”
那婦人怔了怔，眼圈一下紅了。
她活了半輩子，從沒覺得自己掙的那十幾文也能算“證據”。她以為證據是官府的紙、商人的契、掌櫃的賬本，是離她這種漁村婦人很遠的東西。可林晚棠告訴她，她洗過的海菜、掙過的工錢、給孩子買過的米，也能證明這片海不是荒的。
於是越來越多人開口。
林老漢說，鎮海石外側每年春末有青魚苗，不許下細網，這是老一輩傳下來的規矩。
老船長說，鎮海石根部不能動，否則潮水會沖壞背風灣的海菜床。
海旺叔說，黑礁村以前窮，是因為海貨賣不上價，不是因為海里沒有貨。
趙桂花說得最響亮。
她把自己這幾個月掙的工錢賬本啪地拍在桌上，叉著腰道：“我以前眼皮子淺，見錢就想拿。可我現在知道了，這海要是沒了，我上哪兒掙這二十五文一天？誰要說黑礁灣是荒灘，讓他來我家看看，我家小滿這兩個月吃的白米飯，是不是從荒灘上長出來的！”
她這話說得粗，卻讓許多人都笑了。
笑聲裡帶著酸，也帶著一股重新抬頭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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