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縣丞將那份文書舉在眾人面前時，黑礁灣的風彷彿都停了一瞬。
紙頁被海風吹得輕輕發顫，上面的紅色官印卻格外刺眼。那不是錢三貴鋪子裡的賬戳，也不是萬海號禮盒上的私印，而是真真正正的官印。紅印壓在紙面上，像一塊沉重的石頭，也像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黑礁村所有人的喉嚨。
沈硯舟的名字，就寫在那張紙上。
熟海人，沈硯舟。
下面還有一個紅色指印。
若這份文書是真的，那便意味著在去年冬月，在他傷腿之後不久，沈硯舟親自證明過黑礁灣外灘海貨稀薄，不足以作為村民穩定生計，也證明過清礁通航不會損害黑礁村漁戶。
這太荒唐。
荒唐到林晚棠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渾身冰冷。
她下意識看向身旁的丈夫。
沈硯舟溼透的衣衫還沒有換下，髮梢滴著水，臉色蒼白，傷腿因方才下海剪火線而疼得微微發顫。可他看著那份文書時，眼神卻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極深的寒意。
他很清楚，自己從來沒有簽過這樣的東西。
可此時此刻，真相併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對方拿出了“證據”。
林晚棠忽然想起一路走來的許多事。
萬海號可以把臭海味裝進黑礁村的真盒子裡，錢三貴可以把細絲密網藏在月牙島背後，方賬房可以把毀海眼說成清理航道。那些人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明著搶，而是把假的東西裝進真的殼子裡，再用一副堂而皇之的模樣逼你認。
如今，他們連沈硯舟的名字都裝進了文書裡。
村民們開始低聲議論。
“這……這真是硯舟籤的？”
“不可能吧？硯舟怎麼會說黑礁灣是荒灘？”
“可上面有指印，還有官印……”
聲音不大，卻一聲聲刺進林晚棠耳中。
她知道，村民不是不信沈硯舟。只是普通百姓面對官府文書時，總會本能地懷疑自己。哪怕心裡覺得不對，也會想：是不是我們不懂規矩？是不是官府查過了？是不是那紙上寫的，才算數？
這是最讓人無力的地方。
他們在海邊活了幾十年，知道哪塊礁石下有蟹洞，知道哪個潮口春日來魚，知道哪片海菜床不能拔根。可這些年復一年積攢下來的生活經驗，在一張蓋了官印的紙面前，好像突然就變得輕飄飄了。
盛明珩站在馬車旁，神情平靜得近乎溫和。他並不急著催促，也不高聲壓人，只靜靜看著黑礁村眾人的反應。那種從容，比吳萬海的狡猾更讓人心寒。吳萬海害人，還會露出貪婪；錢三貴作惡，還會恐懼崩潰。可盛明珩不同，他像是在處理一件早己寫進賬裡的貨物，眼前這些漁民的憤怒、害怕和委屈，都不值得他多費情緒。
“沈二郎。”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若你說這份文書是假的，便要拿出證據。否則，空口否認官府存檔，可不是小事。”
許縣丞皺了皺眉，也看向沈硯舟。
“沈硯舟，你可認得此簽名與指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硯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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