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貴說完那句話後，黑礁灣忽然安靜得可怕。
方才還在歡呼的村民，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潮水一下一下拍著鎮海石，剛剛被剪斷的火線溼漉漉地垂在礁縫邊，水下火藥包己經被拖上岸，用粗繩捆著，旁邊兩個蒙面人被壓在地上，仍在掙扎。
可這一切似乎都沒有錢三貴最後那句話更重。
“蓋著官印的海域開發文書。”
這幾個字，對黑礁村的人來說，比風浪還可怕。
風浪來了，漁民還能看天色、看潮頭、拉緊船繩，拼著命往回劃。可官印是什麼？那是衙門，是府城，是一張蓋了紅印的紙。紙輕飄飄的，可落下來時，能壓住船，壓住灘，壓住一個村子幾代人靠海吃飯的路。
村長臉色煞白，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
黑礁村的人大多不識字，更不懂什麼海域文書。他們只知道，若縣衙說某片山林歸誰，百姓不能砍；若官府說某段河道要修，村民就得讓。如今若有人拿著官印說黑礁灣和月牙島要開發，他們這些小漁民，又能拿什麼去擋？
趙桂花站在高坡上，方才罵錢三貴時還氣勢洶洶，此刻也一下失了聲。
她忽然發現，自己從前怕錢三貴，後來敢罵錢三貴，是因為錢三貴再橫，也不過是鎮上的貨行掌櫃。可是官印不一樣。官印一出來，尋常人心裡天然就矮了三分。
林晚棠扶著渾身溼透的沈硯舟，感覺丈夫身上的寒氣正一層一層往外冒。她的手指按在他肩上，觸到他溼冷的衣料，又心疼又恐懼。
她怕沈硯舟的腿傷復發，也怕這片剛剛被救下的黑礁灣轉眼又被另一隻更大的手奪走。
明明方才他們才剪斷火線，救下鎮海石。明明白海豚才剛剛從遠處遊走，像在告訴他們這片海暫時安全了。可現在錢三貴一句話，卻讓所有人明白，真正想毀掉黑礁灣的，從來不只是一包火藥。
火藥能炸石頭。
官印能改名分。
若一片祖祖輩輩趕海的地方，被一紙文書寫成“荒灘廢礁”，被寫成“可開發海域”，被寫成“無民生依賴”，那往後他們再站在這裡，反倒會變成擋路的人。
沈硯舟輕輕咳了一聲。
林晚棠立刻回過神：“硯舟，你先別說話。”
沈硯舟搖了搖頭，目光卻落在錢三貴身上：“誰拿了文書？”
錢三貴坐在溼礁石上，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灰敗。他這一夜像是把藏了許久的膽氣全都耗盡了，整個人不再像從前那個挺著肚子、滿臉算計的錢掌櫃，倒像是被浪打上岸的一團爛網。
他看著沈硯舟，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你還問誰拿了文書？”錢三貴聲音嘶啞，“沈硯舟，你以為自己贏了萬海號，贏了海商會，陸老闆認了你們的規矩，你們就真能守住黑礁灣？”
他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種近乎報復的憐憫。
“你太天真了。”
海旺叔怒道：“你少繞彎子！到底是誰？”
錢三貴咳了幾聲，嘴角滲出一點血絲，顯然昨夜逃押時也吃了不少苦。他看了一眼陸老闆，又看向顧懷遠，最後把目光落回沈硯舟身上。
“府城盛家。”
這個名字一出來，陸老闆的臉色瞬間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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