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己經徹底灑下來，潮水繞過鎮海石，溫柔地湧進黑礁灣。背風灣那邊，海菜在水下搖晃，像一片深綠的綢。幾隻海鷗掠過水麵，遠處漁船的影子慢慢浮出來。
“用賬冊證明。”
林晚棠一字一句說道：“輪採社每日收了多少海菜，多少貝螺，多少魚蝦，哪些人靠這些拿工錢，福滿樓、鄭家、顧家鋪子訂了多少貨，都有記錄。”
沈硯舟接著道：“用人證明。村裡多少戶靠趕海過日子，多少婦人參與處理海貨，多少老人孩子受益，都可以列名按印。”
顧懷遠立刻明白：“還要用海圖證明。月牙島、黑礁灣、海眼、鎮海石、幼魚區、海菜床，這些都畫出來。若能請老船長和熟海人作證，說明貿然清礁會改變潮流，文書裡所謂‘礁石阻航，無害清理’便站不住。”
陸老闆沉默片刻，也開口道：“用商路證明。海商會昨日己將黑礁村海貨列為頭名，縣城酒樓己有訂單。若說黑礁灣海貨零散、未成穩定生計，這是假的。陸家可以出具合作意向，證明月牙島與黑礁村己有可持續經營模式。”
眾人原本被官印嚇散的心，一點點重新聚起來。
對。
他們不是沒有東西。
他們有賬冊，有訂單，有海圖，有村民，有海商會評選結果，還有剛剛救下鎮海石的證據。
過去黑礁村吃虧，是因為沒有把這些寫下來。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把生活變成證據，把趕海變成賬，把老規矩變成能讓官府也看見的文字。
趙桂花遠遠聽見，忽然舉起手：“還有我們婦人的工錢！我這幾個月掙了多少，一文都記著呢。誰要說黑礁灣不是飯碗，我第一個把賬本甩他臉上！”
村裡人原本還沉重得喘不過氣，被她這一喊，竟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聲很短，卻讓氣氛鬆動了些。
村長也像終於找回了主心骨，重重點頭：“好。今日就開始整理。誰家靠黑礁灣吃飯，誰家參與輪採社，誰家拿過工錢，全都登記。”
錢三貴坐在礁石邊，看著這些人從最初的驚慌失措，到一點點重新站穩，臉上的神情變得複雜起來。
他忽然發現，黑礁村真的不一樣了。
若是一年前，盛家文書一齣，村民多半隻會慌，只會罵，罵完之後或許就認命。可現在不一樣。沈家帶他們記賬，帶他們分工，帶他們進縣城，帶他們知道什麼叫證據，什麼叫規矩，什麼叫自己的東西要自己守。
這些改變，看似只是多掙了幾文錢，實則讓一群原本低著頭的人，慢慢學會了抬頭。
這才是最可怕的。
也是他這些年拼命想阻止的。
因為一旦窮人開始抬頭，壓在他們身上的許多東西，就不會再像從前那麼穩了。
就在眾人準備押著錢三貴和蒙面人回村時，遠處官道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幾匹快馬沿著海邊小路疾馳而來，馬後還跟著一輛黑漆馬車。馬車兩側掛著府城盛家的標記，車簾用深色綢布壓著，邊角繡著銀線，一看便不是尋常商戶。
村民們剛剛聚起的底氣，又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壓得一窒。
馬車在鎮海石不遠處停下。
車簾掀開，一個年約三十出頭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穿著月白錦袍，眉眼清俊，神情卻很淡，像是眼前這一片潮溼礁灘、滿身狼狽的漁民、剛剛被剪斷的火藥線，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他的身後跟著兩個文書，一個護衛，還有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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