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看著那半張舊契，眼神沉得可怕。
許縣丞讓文書將舊契與官文放在一起。顧懷遠、陸老闆、村長、老船長都圍了過來。很快，眾人便看出了問題。
兩處簽名不僅筆畫相似，甚至連“硯”字旁邊一處墨點都一模一樣。兩個指印也一樣，連邊緣一點缺口和硃砂暈開的痕跡都重合。
真正當場按下的兩個指印，不可能完全一樣到這種地步。
除非其中一個，是從另一個上面拓出來的。
許縣丞的臉色終於變了。
官文上的“沈硯舟簽押”，竟真有偽造嫌疑。
盛明珩看著那半張舊契，神色第一次冷了下來。他沒有慌，只是冷冷看了錢三貴一眼。
那一眼，讓錢三貴打了個寒戰。
可他己經回不了頭了。
既然盛家要讓他死，那他便不會再替盛家藏著。
“還有！”錢三貴嘶啞道，“去年冬月的海域勘驗證明，沈硯舟只是其中一個名字。其他幾個熟海人，也有假的！萬海號當年收過許多漁戶欠契，誰家窮，誰家簽過字按過印，他們都能拿來用！”
這話一齣，黑礁村眾人臉色全變。
這己經不是偽造沈硯舟一人的名字。
而是有人用窮人借糧、賒藥、賣貨時留下的簽押，替他們“證明”自己的海不值錢，自己的灘是荒灘，自己的飯碗可以被別人拿走。
林晚棠只覺得一股怒意從心底湧上來。
她不是沒見過惡。
可這種惡，比錢三貴的潑髒水、吳萬海的假貨更冷。它不拿刀，也不當面搶，卻在紙面上偷走了別人的聲音。那些不識字的、窮困的、為了幾鬥米不得不按下手印的人，後來竟被寫成同意毀掉自己家鄉的人。
林晚棠忽然明白，有時候貧窮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餓肚子。
而是當你為了活下去低頭時，總有人趁機把你的頭按得更低，還要拿你的手，替他們寫下對你不利的話。
村長氣得渾身發抖。
“這還算什麼文書？這不是偷嗎？偷我們的印，偷我們的海！”
許縣丞臉色難看，卻沒有立刻表態。他夾在中間，既看見了偽造的證據，又知道盛家的分量。府城盛家不是尋常商戶，背後牽扯海運司和府城官面，若他今日當眾推翻文書，便等於把自己也捲進一場大麻煩裡。
盛明珩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他很快恢復平靜，淡淡說道：“就算這處簽押存疑，也只能說明當年文書有一處需要複核。黑礁灣海域開發批文，是府城海運司綜合勘驗所得，並非只憑沈硯舟一人簽押。許縣丞，今日我們奉文前來勘驗，若因幾個漁民哭鬧便停下，恐怕不合規矩。”
許縣丞皺眉沉默。
黑礁村眾人的心又一次懸起來。
明明己經證明簽名有假，盛明珩卻依舊能把話繞回“批文有效”。這就是他們面對的真正難處。對方不是一個可以靠抓現行就徹底扳倒的錢三貴，也不是一本黑賬就能壓住的吳萬海。盛家站在更高的桌子上，手裡拿著更多文書、更多關係、更多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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