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寶說出“井裡鎖著一艘船的名字”時，鎮海石旁的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天邊己經泛白，退到最低處的潮水開始慢慢回湧，剛剛露出真容的黑礁漁界碑還溼漉漉地躺在石槽裡，碑面上的字被火把和晨光一起照著，像從很久以前伸出的一隻手，終於把黑礁村從“荒灘”兩個字底下拉了出來。可這隻手還沒來得及完全握住他們，縣城舊鹽倉走水的訊息便像一陣冷風，把眾人心裡剛燃起的希望吹得搖晃起來。
舊冊可能在鹽倉。
而盛家很可能己經知道。
林晚棠抱著漁寶，感覺女兒的手冷得厲害。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三歲半的小姑娘，心裡忽然湧出一陣難以言說的疼惜。漁寶太小了，小到連“官印”“舊冊”“漁界”這些詞都說不完整，卻偏偏一次又一次聽見海底最深處的求救。大人們把利益藏進契紙，把罪證藏進魚腹，把舊冊藏進鹽倉井底，可海像是不願再沉默，便把這些細碎的聲音都交給了一個最乾淨的孩子。
林晚棠有那麼一瞬間，甚至希望漁寶聽不見。
聽不見，便不會害怕，不會哭，不會被大人世界裡的貪婪和算計驚醒。她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樣，在黑礁灣退潮時追小螃蟹，在院子裡等蝦餅出鍋，困了就趴在沈硯舟懷裡睡覺。
可是林晚棠又知道，若沒有漁寶聽見這些聲音，沈家或許早己被窮困壓垮，黑礁灣也許早被寫成荒灘，月牙島的海眼、鎮海石下的界碑、那隻被網纏住的白海豚，都可能悄無聲息地消失。
這世上的苦難，有時不是因為沒人受傷，而是受傷的聲音從來傳不到該聽見的人耳朵裡。
沈硯舟很快做出安排。
界碑不能丟，必須先拓印，再由村長、老船長、顧懷遠和陸老闆共同簽字作證。鎮海石周圍也要留人看守，防止盛家再派人毀碑。老船長和海旺叔留下，帶著村裡的年輕漁民守潮。村長則帶著拓好的碑文和輪採社賬冊先回村，繼續召集村民按印作證。
沈硯舟自己要去縣城舊鹽倉。
林晚棠沒有攔。
經歷了水下剪火線那一遭，她心裡仍然怕得發緊，可她知道這一次不能攔。舊鹽倉若真有黑礁漁界的舊冊，甚至有漁寶口中“鎖著船名”的東西，那便關係到黑礁村能不能在官面上翻案。若錯過這一次，盛家燒了舊冊，再把一切推成意外走水，他們手裡的界碑雖然仍是證據，卻會少一條官府舊檔的根。
顧懷遠立刻備馬車，陸老闆也讓隨從牽來兩匹快馬。他這一次沒有再像過去那樣站在商人的距離之外衡量得失，而是親自跟著去。臨上車前，他看了一眼鎮海石下的界碑，神色複雜。
“我從前也覺得，荒灘就是荒灘，誰有本事開發，誰就能讓它值錢。”陸老闆低聲道，“今日才知道，有些地方不是荒，只是它的價值沒有寫進我們的賬本里。”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
陸老闆這個人不算良善，他曾經也想拿下黑礁灣，也曾用錢和渠道試圖壓住村民。可他比吳萬海、盛明珩多了一點不同——他會看，也會變。商人逐利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人明明看見了真相，卻仍然裝作看不見。
黑礁灣以後若要走出去，免不了和商人合作。
林晚棠如今越發明白，她不能指望所有商人都天生仁厚，她要做的，是把規矩立到讓商人也不得不遵守。這樣，黑礁村的海貨才能走得遠，而不是一齣村就被別人的貪婪吞掉。
馬車趕往縣城時，太陽己經完全升起來了。
路上，林晚棠一首抱著漁寶。漁寶困得眼皮發沉，卻仍緊緊抱著小海螺，像生怕一鬆手，那些藏在水底的聲音就會斷掉。沈硯舟坐在對面，換了乾衣，可臉色仍然蒼白，傷腿被水泡過後疼得厲害。他沒有說疼，只是眉心偶爾微微抽動。
林晚棠看在眼裡，心裡發酸。
她伸手把一塊疊好的布墊塞到他腿下，輕聲道：“靠著些。”
沈硯舟看向她，眼裡有疲憊，也有安撫：“我撐得住。”
林晚棠沒有像以前那樣只說“嗯”。她看著他，很認真地說：“你可以撐，但不能總一個人撐。以前你一個人跳進風浪裡救人，一個人忍著腿疼，一個人把委屈壓下去。可現在不一樣了，硯舟，沈家不是你一個人的沈家，黑礁灣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黑礁灣。”
沈硯舟怔了怔。
馬車顛簸，窗外的海風灌進來，吹動林晚棠鬢邊碎髮。這個曾經會因為米缸空了而在夜裡無聲掉淚的女人，如今眼神比許多男人都穩。她不是不怕，只是她己經學會帶著怕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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