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讓林晚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陸老闆從前想要的是黑礁灣的資源，如今卻願意站出來說“舊賬不清，新生意不穩”。這不是完全的良善，更像一個商人終於看清，掠奪式的生意走到最後，連自己的船也會陷進泥裡。
這一點，讓林晚棠心中生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不是所有對手都會永遠是對手。
也不是所有合作都意味著信任。
人會因為利益站錯，也可能因為看見更長遠的利益而回頭。關鍵是，規矩要立在那兒，不能靠誰一時心軟。
許縣丞和莫老掌櫃終於趕到時，舊鹽倉院外己經圍了不少百姓。
海商會昨日的黑賬風波還沒散，今日舊鹽倉又起火，井底還撈出海安號舊物，這樣的訊息壓都壓不住。縣城百姓平日未必關心一個漁村的海界，可他們關心老字號造假，關心官倉走水，關心府城盛家和舊年鹽運案。更何況，黑礁村昨日剛拿下海商會頭名，如今又牽出這麼大的事，自然人人都想看個究竟。
這對盛家不是好事。
盛明珩原本或許想在舊鹽倉裡把局控制住，可圍觀者越多，事情越不好悄悄壓下去。
莫老掌櫃一進院，便首奔鐵盒而來。他看完黑礁漁界備案副冊，又看了海安號護漁賬，臉色一變再變。許縣丞原本還端著官架子，可當他看見副冊上舊縣署備案印痕時，也終於坐不住了。
那印痕己經很舊，邊緣殘缺，卻確實是舊縣署的印式。只要這一點核驗為真，盛家那份把黑礁灣寫成荒灘的文書便至少存在重大疑點。
莫老掌櫃沉聲道：“許縣丞，這些舊物必須封存，且當場抄錄副本。”
許縣丞臉色難看，看了一眼盛明珩，又看了一眼圍觀百姓，最終只能點頭。
“封存。”
這兩個字落下，林晚棠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一點。
接下來整整一個時辰，舊鹽倉院子裡都在抄錄、登記、簽字。黑礁漁界副冊、海安號護漁賬、發黑木牌、船號銅片、半塊船板，全部記錄在案。顧家、陸家、海商會、黑礁村、縣衙分別簽字按印。林晚棠也按了手印。
她看著自己的指印落在紙上時，心中忽然一陣恍惚。
曾經，沈家因為窮，被迫在錢記欠契上按印；那枚指印後來被人拓走，成了偽造文書的刀。如今，她也按下了手印，卻不是低頭求糧，而是為黑礁村的海，為祖輩的界碑，為一個沉船未歸的人作證。
同樣是指印。
一個是被逼出來的無奈。
一個是站起來後的證明。
林晚棠忽然明白，人必須讓自己的名字和手印有機會出現在正確的地方。若所有窮人的手印都只落在欠契、賣身契、低價收貨單上，那麼他們在別人眼中便永遠只是欠債的人、賣力的人、沒有資格說話的人。可當他們把手印按在自己的賬冊、規矩、證詞上時，他們才開始真正擁有自己的生活。
封存完成後，許縣丞宣佈，在舊物核驗期間，盛家對黑礁灣與月牙島的勘驗暫緩。盛明珩臉色冷淡，卻沒有再反對。
他只是臨走前看了林晚棠一眼。
“林掌櫃，今日你們贏了一步。”
林晚棠沒有說話。
盛明珩繼續道：“但海安號那半截船在月牙島水下。你們若想找它，就得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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