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寶說“有一艘沒有燈的船，往月牙島去了”時，顧家鋪面裡的燈火還沒有完全熄滅。
白日里舊鹽倉的煙味似乎還黏在每個人的衣角上，哪怕換了衣裳，喝了熱湯，那股燒焦的舊紙味仍像陰影一樣散不去。沈硯舟剛被郎中按著重新包紮了傷腿，藥味在屋裡瀰漫，林晚棠本想著讓他和漁寶都好好睡一覺，可這個念頭才剛起，新的風浪便又從海的另一頭傳來。
“沒有燈的船。”
“鐵爪爪。”
“它們要抓船肚肚。”
漁寶抱著小海螺，聲音細細的，卻像一根緊繃的線，把屋中所有人都拉醒了。
沈硯舟幾乎立刻扶著桌沿站了起來。
只是他剛一用力，傷腿便猛地一軟，整個人險些往前栽倒。林晚棠眼疾手快扶住他，手掌觸到他胳膊時，才發現他身上竟又出了一層冷汗。
“你不能去。”林晚棠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猶豫。
沈硯舟看向她。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能去。郎中剛剛才說過，接下來幾日不能下水，不能久站，更不能出海。可是月牙島水下的海安號沉船太重要了。那半截“船肚肚”裡可能藏著海安號真正的船牌，可能藏著那個沒有回家之人的名字，也可能藏著盛家最想毀掉的舊證。
若今晚被那艘無燈船搶先一步，白日里他們從舊鹽倉井底撈出的東西，便可能少了最關鍵的一塊。
沈硯舟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林晚棠看懂了他的不甘，也看懂了他的焦急。
她心裡也急，可越是這個時候，她越不能讓沈硯舟再用自己的身體去賭。去年冬月，他己經為救一個孩子把半條腿交給了風浪。今日在鎮海石下，他又一次跳進冷水裡剪斷火線。若每一次危急都要他拿傷腿去撐，那這個家遲早會被他的沉默和硬撐拖進另一場苦難裡。
林晚棠扶著他坐回椅上，聲音壓得很穩：“硯舟，這一次你留在這裡。”
沈硯舟皺眉：“晚棠……”
“我去。”林晚棠打斷他。
屋裡瞬間安靜。
顧懷遠、陸老闆、海旺叔留下的小徒弟，還有顧家的幾個夥計，都看向她。
林晚棠沒有迴避那些目光。
從前她也許會怕。
她怕出頭，怕說錯話，怕被人笑話一個婦人不安分，怕別人說沈家男人傷了腿，便讓女人頂在前面。可走到今日，她己經沒有心思去怕這些閒話。黑礁村的海貨是她一鍋一鍋熬出來的，輪採社的賬是她一筆一筆記出來的，縣城鋪面是她帶著村裡人的希望一步一步站穩的。
她不是隻會站在沈硯舟身後的人。
她是林晚棠。
是沈家的娘子，是漁寶的孃親，也是黑礁村海貨的掌櫃。
海安號的證據關係到沈家，關係到黑礁村，也關係到她親手撐起來的這一條致富路。沈硯舟不能去，那便她去。
沈硯舟看著她，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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