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順跪坐在城門外，手裡緊緊攥著那塊殘缺的海安木牌。
他的衣裳破舊，頭髮花白，臉上滿是風霜和長年飢餓留下的溝壑。若不是他親口說出“我是海安號上唯一活下來的水手”，誰也不會把這個端著半碗魚丸湯的老乞丐，和二十三年前那艘沉在月牙島水下的護漁船聯絡在一起。
可他手裡的木牌是真的。
木牌雖舊，邊緣被海水泡得發黑，上面“海安”二字卻仍有殘痕。韓知衡手裡的安五巡牌剛剛當眾剝開銅皮，露出舊號；林晚棠他們帶來的海安總賬副本、黑礁漁界碑拓印、林棠生木牌，也都在攤旁的箱子裡封存著。所有這些東西擺在一起，讓周順的話再也不是一個老乞丐的瘋言瘋語。
城門外的百姓越圍越多。
有的人碗裡的湯還沒喝完，便忘了繼續吃；有的人方才還在看盛家告示，這會兒卻伸長脖子看向周順；還有些府城老商戶臉色微變，顯然也聽過海安號舊案，只是多年無人敢提，早己成了壓在舊賬裡的灰。
盛明珩站在人群另一側，眼底的冷意幾乎壓不住。
他可以說黑礁村私藏舊賬，可以說林晚棠借幼女裝神弄鬼，可以說沈硯舟聚眾抗官。可週順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
舊物可以說存疑。
賬冊可以說偽造。
孩子聽海可以說荒唐。
可一個活人，一個二十三年前從海安號上活下來的水手，若當眾說出當年沉船真相，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這人不是黑礁村帶來的。
他是在府城城門口，喝了一碗黑礁村的海菜魚丸湯後，自己開口的。
盛明珩冷冷道：“一個沿街乞食的老瘋子，隨便撿塊爛木牌，便敢冒充海安號水手。韓大人，府城城門口不是說書攤，難道任由他胡言亂語？”
韓知衡沒有立刻應聲。
他低頭看著周順，眼神比方才更謹慎。
若是剛來時，他或許真會把周順當成黑礁村安排的把戲。可他腰間這枚巡牌剛剛證明海安號舊物確實被遮掩過，黑礁村帶來的賬冊也有五方簽押封存。此刻再聽周順開口，韓知衡己不能輕易用“胡言”二字壓下去。
他沉聲問：“周順，你說自己是海安號水手，可有憑證？”
周順哆嗦著，把手中的殘木牌舉起來。
“這是我逃命時從船艙裡拽下來的。”他聲音蒼老，帶著常年不敢大聲說話的怯，“當年海安號每個水手都有一塊木牌，活著時掛在鋪位旁，死了就帶回家。我那塊丟在海里了，這塊……這塊是老劉的。”
他低頭看著木牌，渾濁的眼裡滾出淚來。
“老劉沒上來。我就把他的牌藏著，想著有一天能替他帶回去。可我不敢。我一敢說我是海安號的人，就有人追我。我躲了二十多年，從水手躲成船工，從船工躲成乞丐，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認。”
這幾句話讓圍觀百姓安靜了下來。
一個人若想撒謊，常常會把自己說得光鮮些，至少也要說自己這些年忍辱負重、暗中查案。可週順沒有。他承認自己怕，承認自己躲，承認自己從一個年輕水手躲成了城門口乞食的老人。
這種狼狽，反而讓人聽得心酸。
林晚棠看著他，心裡一陣發堵。
她見過很多窮人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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