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廟在府城南邊，靠著老碼頭。
那地方白日里香火旺，船工出海前會來燒香，船行開新船也會來掛紅。可到了夜裡，廟門一關，海風從碼頭吹過來，吹得簷下銅鈴叮噹作響，便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陰冷。
林晚棠一行趕到時，己經近二更。
府城夜路比黑礁村複雜得多，長街窄巷繞來繞去，越靠近老碼頭，空氣裡的鹹腥味越重。遠處船桅像一根根黑色枯木立在夜裡，桅繩被風吹得發出低低嗚聲，像有人壓著嗓子哭。
漁寶一路都抱著小海螺。
她原本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可小海螺響起來以後，小姑娘便徹底不敢睡了。她貼著林晚棠的懷抱，小臉發白，嘴裡一遍遍小聲念：“牌牌不要怕，漁寶來了。”
林晚棠聽得心疼。
從黑礁灣到府城，這一路似乎總有東西在哭。海菜哭，白海豚哭，魚腹裡的賬本哭，舊鹽倉井底的船板哭，如今連海神廟裡的舊牌也在哭。大人們把罪藏進賬冊、文書、倉井和廟堂，最後卻都變成了孩子耳邊的聲音。
她低頭親了親漁寶的額頭：“等會兒到了廟裡，漁寶只聽，不許亂跑。”
漁寶用力點頭。
沈硯舟坐在馬車另一側，臉色比白日更差。府衙公堂一日下來，他的傷腿己經疼得厲害，若按郎中的話，此刻他本該躺下靜養。可聽見海神廟可能藏著海安號正牌，又聽見盛明珩帶著火盆和斧子過去，他無論如何坐不住。
林晚棠勸過他。
沈硯舟只說了一句話：“那是海安號的名字。”
林晚棠便沒有再攔。
有些東西，別人可以替他跑腿，卻不能替他面對。海安號的總賬曾壓在沈家灶臺下二十三年，沈懷山為此守了一輩子灶火，十二歲的阿舟也在不知情中背過那份舊賬。如今海安號的正牌可能要被燒，沈硯舟必須親眼去看一眼。
不過，林晚棠也沒有由著他硬撐。
她讓顧懷遠安排馬車首送廟門，讓陸老闆帶護衛先行探路，又派人回府衙報信給韓知衡和裴推官。她不再像最初那樣遇事只憑一股急勁往前衝。如今她清楚，越是深夜，越不能讓盛家抓住“私闖廟宇、聚眾滋事”的把柄。
他們要攔火，也要把攔火攔得站得住。
海神廟的朱漆大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火光。
林晚棠下車時，第一眼就看見門口停著兩輛盛家的車。車上堆著木箱、油布和幾捆新木料。幾個護衛守在門邊，看見他們過來，立刻伸手攔住。
“海神廟修繕，閒人不得入內。”
顧懷遠上前一步：“深夜修繕？”
護衛面無表情：“盛家奉船行會之請，清理蟲蛀舊牌，重修香案。明日一早便有船行祭海，耽誤不得。”
陸老闆冷笑一聲：“清理蟲蛀舊牌要帶火盆和斧子？還要半夜清？”
護衛臉色一沉：“陸老闆慎言。海神廟之事，不歸黑礁村管。”
林晚棠沒有與他爭。
她抱著漁寶，站在廟門外，隔著門縫看向裡面。火光映在她眼底，能隱約看見前殿裡有人正在搬動一塊塊舊木牌。那些牌有大有小，有的漆色剝落，有的邊角開裂，有的己經被煙火燻得發黑。它們掛在海神廟牆上許多年，記錄著府城一代代船行、船號、護航誓約與祭海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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