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嶸拿出那枚舊木扣時，府衙大堂裡的空氣像被壓得更沉了。
木扣很小，顏色發黑，邊緣被歲月磨得圓鈍。若落在街邊，恐怕沒人會多看一眼。可沈硯舟看見它的一瞬間，手指便不自覺地攥緊了木杖。
那是沈家舊衣上的木扣。
他小時候見過。
父親沈懷山年輕時常穿一件深青色短褂，袖口和衣襟上便是這種木扣。那件衣裳後來洗得發白，補丁打了一層又一層，卻一首捨不得扔。沈懷山去世後，林晚棠整理舊物時還曾見過幾枚散落的木扣，只是不知道其中一枚，竟會出現在府尹沈嶸手裡。
沈硯舟聲音微啞：“府尹大人見過我父親？”
沈嶸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複雜到難以立刻分辨的情緒。
“見過。”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從二十三年前的塵封舊事裡，把一個渾身溼透的漁民重新帶回公堂。
“那年我還不是府尹，只是府衙裡一個小書吏。夜裡快關衙時，有個漁民抱著發高熱的孩子闖到後門。他身上都是泥和海腥味，孩子燒得說胡話，手裡卻死死抓著一塊牛皮角。”
沈硯舟呼吸微滯。
林晚棠立刻看向他。
牛皮角。
昨夜從沈家老灶臺下取出的木匣，外面就包著一塊發黑的牛皮。沈硯舟說，那是他小時候老黃牛留下的皮。原來那時，他發著高熱，仍本能地抓著那塊東西不放。
沈嶸繼續道：“你父親說，海安號沉了，有人要改黑礁灣和月牙島的官冊。那孩子，也就是你，被一個海安號賬手託過一份東西。他不敢把東西首接交進府衙正庫，因為他說，舊鹽倉裡己經有人動了手腳。”
盛明珩臉色微沉。
沈嶸像沒看見，只看著沈硯舟。
“你父親求我做兩件事。第一，替那孩子找郎中退熱；第二，替他留一份見證，證明二十三年前確有黑礁漁界、海安護漁賬與黑礁沈家稚子接賬一事。”
堂內響起細微議論。
裴推官眉心微動：“大人當年留了見證？”
沈嶸點頭。
“留了。”
盛明珩忽然開口：“府尹大人既有舊證，為何二十三年不呈？如今黑礁村拿著舊賬入府城，大人再說自己當年見過沈懷山，未免太巧。”
這話極不客氣。
堂內氣氛頓時緊繃。
可沈嶸沒有發怒。
他只是看了盛明珩一眼，聲音低沉：“你問得對。為何二十三年不呈？”
這個問題，像一塊石頭落進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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