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從袖中掏出一卷早己寫好的祭文，藉著天光，緩緩唸誦。他的聲音起初低沉，隨後逐漸變得高亢而蒼涼。
“故太尉橋公，誕敷明德，泛愛博容……”
“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頑鄙之姿，為大君子所納。增榮益觀，皆由獎助。士死知己，懷此無忘！”
唸到此處，曹操腦海中浮現出少年時的光景。
那時候的他，不過是個飛鷹走狗、被清流名士們鄙夷的閹宦遺醜。
天下人皆輕他、辱他。唯有眼前這位名滿天下、剛正不阿的太尉橋玄，握著他這頑鄙少年的手，斷言：
“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
一語之恩，重若泰山。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將祭文讀到了最後一段，原本肅穆的語調裡，竟帶上了幾分老友間的熟稔與追憶。
“又承從容約誓之言：殂逝之後，路有經由，不以斗酒隻雞過相沃酹，車過三步，腹痛勿怪……”
當年橋玄曾與他半開玩笑地說過：我死之後，你路過我的墳前，若是不拿一斗酒、一隻雞來祭奠我，車子走過三步，要是肚子痛了，可別怪我！
曹操仰起頭，眼眶微紅，嘴角卻掛著一抹縱橫捭闔的笑意。
“橋公！雖是當年戲言，孟德豈敢相忘？今日，某帶的不是斗酒隻雞，是太牢！你且在九泉之下看著，看某如何平定這亂世！”
曹操將祭文投入火盆。
火光沖天，將那些沉甸甸的過往盡數化作飛灰。
……
祭祀畢。
曹軍諸將重新整頓佇列，準備啟程。
曹操佇立在墳前，招了招手，示意蕭燁上前。
兩人並肩而立，看著那逐漸燃盡的香燭。
“子晟，你說，橋公當年是不是看錯人了？”
曹操雙手攏在袖中，忽地自嘲一笑。
“他期盼某做個挽狂瀾於既倒的漢室忠臣。可如今，天下人罵某是漢賊。許子將當年評某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這命世之才，某究竟當不當得起？”
蕭燁道。
“能臣也好，奸雄也罷，那都是腐儒們的舌頭在翻弄。”
“亂世之中，刀劍勝過綱常。能讓餓殍有飯吃，能讓流民有地種，能讓這西分五裂的天下重新歸於一統。這，便是命世之才，司空。”
曹操聞言，轉過頭死死盯著蕭燁，半晌，才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
“知某者，子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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