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江面上最後一點漁火也熄了。
烏林水寨的刁斗聲遠遠近近地響著。巡哨計程車卒在走舸上跺腳，呵出的白氣被江風一吹即散。霧貼著水面緩緩流淌，將兩岸的營火都蒙上了一層紗。
樓船第二層艙室裡，一盞孤燈還沒熄。
曹操盤腿坐在案前，案上兩隻酒樽，一碟肉，程昱坐在對面，雙手攏在袖中。
“仲德。”
曹操開口道。
“當日某要南征，你與文若皆未勸阻。文若不勸，是因他知道勸不住。你不勸，又是為何？”
程昱道。
“昱勸過丞相緩徵。丞相不聽。既然不聽，昱便不勸了。昱的職責不是替丞相做決定，是替丞相把決定之後的事做好。”
“你覺得，某這輩子，最痛快的一仗是哪一仗？”
程昱沉默片刻。
“官渡。”
“對。”
曹操放下酒樽。
“官渡時，糧不足半月。那時候某什麼都不怕，因為沒什麼可輸的。如今某擁兵數十萬，戰船千艘，北方的鐵騎在岸上等著過江……”
他沒說下去。
程昱替他說了。“如今是求勝。求勝的人，怕輸。”
曹操沒有反駁。他看著窗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忽然換了話題。
“仲德。某總覺得，今日的赤壁，有些像當年的兗州。”
程昱眉頭微動。
兗州——陳宮叛迎呂布，全州俱叛，只剩下鄄城、東阿、範三座孤城。那是曹操這輩子最兇險的時刻。
“黃蓋是孫堅手裡出來的老將。孫堅死的時候，黃蓋是他麾下別部司馬。後來跟著孫策過江，平定江東六郡，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功勞。孫策詐死，江東世家翻了天，黃蓋有沒有動搖過？沒有。這樣一個人，捱了一百軍棍，就要反孫氏？”
程昱靜靜聽完。
“丞相既然疑他，為何還受了他的降書？”
“因為子晟說，他知道黃蓋是詐降。他要當著三軍的面，把那幾艘火船射沉在江心裡。他要讓江東看著，他們的苦肉計就是個笑話。”
“可是仲德。若單是如此，某不該心慌。某打了半輩子仗，從不心慌。這一次，某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某看不見的地方……等著某。”
程昱沉默良久。
“丞相。昱以為，丞相所感的，不是黃蓋，也不是周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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