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躍領著沈翠和葉秋，徑直順著縣城的主幹道，來到了一座氣派的三層紅磚小樓前。
小樓的大門上方，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國營紅星縣委第一招待所。
在這個沒有身份證、出門全靠單位開證明的年代，這種帶縣委兩個字的招待所，絕對是全縣城最安全、也最沒人敢惹事的地方。
哪怕是齊三那種手眼通天的黑市地頭蛇，或者那些水底下的髒東西，也絕不敢在這種充滿著無產階級專政氣息的地方造次。
“走，咱們今天住個舒服的。”
林躍上前一步，伸手挑開了那張掛在玻璃門上幾十斤重、散發著濃烈陳年棉絮味的厚重軍綠棉門簾。
門簾一掀開，一股消毒液味道瞬間撲面而來。
招待所的大堂鋪著水磨石地板，擦得鋥亮。
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櫃臺，櫃檯上擺著一部黑色的手搖式撥號電話，以及一個印著大紅牡丹花圖案的竹殼暖水瓶。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體態豐滿的短髮中年婦女。
她胳膊上套著藍布套袖，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低著頭，手裡飛快的織著一件紅色的粗毛線衣。
聽到有人進來，短髮婦女連眼皮都沒抬，手裡的毛衣針依舊上下翻飛，聲音裡透著那個年代國營服務員特有的倨傲：
“住宿啊？有單位介紹信嗎？盲流和沒有公章的不接待。”
在這個端鐵飯碗的年代，服務員可是正兒八經的國家職工，根本不存在什麼顧客就是上帝的說法。
你若是態度不好，她能直接把你轟出去，甚至叫保衛科把你當特務抓起來。
林躍太懂這套規矩了，沒有廢話，走上前，從貼身的兜裡掏出邢建國臨走前給他們開具的那張紙。
“大姐，您受累給看一眼，我們是紅星林場保衛科的，這是我們科長親自批的條子。”林躍客氣的將那張蓋著鮮紅大印的介紹信，雙手遞過了玻璃櫃臺。
聽到林場保衛科幾個字，短髮婦女的手頓了一下，在縣裡，林場保衛科那可是配槍的實權單位。
她抬起頭，隔著老花鏡仔細端詳了一下林躍三人。
當看到林躍和沈翠身上那種隱隱透著血腥氣和狠厲的軍大衣、羊皮襖時，她眼中的不耐煩稍微收斂了一些。
她接過介紹信，看了看上面的抬頭和那個鮮紅的公章，點了點頭：“搶險受驚，返鄉休養……行吧，介紹信沒問題。普通大通鋪五毛錢一宿，單間一塊二，要哪種？”
“大姐，我們這受了凍傷，大通鋪太吵歇不好，開兩間單間。”
林躍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伸進兜裡，摸出了兩張印著拖拉機圖案的全國通用糧票。
在七十年代，全國糧票自帶食用油配額，被稱為第二貨幣，甚至比現金還要硬通。
林躍將兩張半斤的全國糧票壓在兩塊四毛錢的住宿費底下，順著玻璃櫃臺，推到了中年婦女的手邊。
“大姐，我們這身上骨頭縫裡都是寒氣，實在受不得冷，您看能不能給安排兩間暖和點的屋子？最好是靠近鍋爐房那邊的，我們不嫌吵，就圖個熱乎。”
林躍壓低了聲音，笑容裡透著心照不宣的江湖世故。
中年婦女看到那兩張全國糧票，眼睛頓時一亮，這年頭，誰家月底不缺那口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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