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幕,林躍那顆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嘴角微微一笑。
什麼水底老城,什麼買命彩禮!
在這七十年代的國營供銷社裡,在這空中飛單的鐵絲網和幾千人匯聚的磅礴陽氣面前,哪怕是你死人給的錢,只要蓋上了公家的大紅印章,那就得老老實實地變成在陽間流通的真金白銀!
林躍拿起找回來的七塊五毛錢揣進兜裡,扛起那兩卷沉甸甸的紅白布料。
“走著。”
林躍衝著身後的兩人歪了歪腦袋,大步朝著供銷社門外走去,“回禮買齊了,咱們也該找個寬敞地兒,跟水底下的老丈人好好盤盤道了。”
……
從供銷社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
但在東北這座重工業縣城裡,到了下午四點半,天色就像是被人兜頭罩下了一塊髒抹布,迅速的灰暗了下去。
下班的廠區廣播裡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成百上千穿著深藍色勞保服的工人們,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從廠門湧出,車鈴聲響成一片。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帶著硫磺味兒的煤煙氣,那是千家萬戶開始生火做飯、燒炕取暖的味道。
林躍三人沒有回招待所。
那間114房現在的因果太重,回去就是等著被灰仙和水鬼繼續穿小鞋。
他們拎著從供銷社買來的大紅勞動布和白粗布,在縣城錯綜複雜的老家屬院衚衕裡,足足轉悠了兩個多小時。
“退陰婚,還彩禮,不能在屋裡,也不能在當街。”
葉秋一邊走,一邊看著手裡那塊老舊的黃銅羅盤,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屋裡聚陰,當街陽氣太沖,容易驚了煞,得找個半陰半陽,能接地氣,又帶著活人煙火味的死角。”
最終,在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他們在機床廠老家屬院的一條死衚衕盡頭,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地方,一個公用的倒灰池。
七十年代的縣城,尤其是這種老舊的平房家屬院,沒有統一的垃圾清理車。
每條衚衕的拐角或者盡頭,都會用紅磚砌起一個半米多高,兩三平米寬的池子,這就是倒灰池。
家家戶戶燒過的蜂窩煤煤渣、灶膛裡掏出來的草木灰,甚至一些生活泔水,全都倒在這裡。
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冬,這倒灰池因為底下壓著厚厚的、還在緩慢燃燒的闇火爐灰,常年散發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和微弱的熱氣。周圍的雪落進去,很快就會化成一灘髒水。
“就這兒了。”
葉秋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個落滿了黑色煤灰,散發著餘溫的紅磚池子。
“在民間風水裡,灰是死火,性屬土,能隔絕陰陽,也能讓那些看不見的東西顯形,東北老一輩人看香或者問米,要是找不到香爐,就會在灶坑的爐灰上畫符。”
子夜時分,整個家屬院死一般寂靜。
偶爾能聽到遠處鐵路上貨運列車沉悶的汽笛聲。
寒風如同刀子一樣刮過衚衕,但站在倒灰池邊,卻能感受到一股違和的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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