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箋》桃案藏鋒,珩影暗護(1)

作者:堇凝·2個月前

桃案藏鋒,珩影暗護

自桃林與黎巖珩偶遇一別,轉眼便是三日光陰。

我依舊日日晨起赴賬房理事,天剛矇矇亮,梳洗妥當,揣上一卷記滿核算要點的桃紋箋紙,帶著青禾穿過半座府邸去往外院賬房。沈清柔被主母罰了閉門思過,不得踏出自己院落半步,這幾日府裡倒難得清靜,聽不到她假意柔弱的哭訴,也不必時時提防突如其來的栽贓構陷。

可我心底清楚,這份平靜只是暫時的。沈清柔從小記恨我這個嫡女佔盡先機,先前玉佩陷害一事被當眾戳破,她胸中積攢的怨氣只會愈發濃重,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主母偏心庶女,面上雖罰她禁足,私底下定然少不了寬慰提點,指不定已經琢磨出新的陰私手段,只待一個合適時機再度發難。

走在抄手遊廊上,兩側桃樹枝條舒展,盛放的粉白花朵層層堆疊,春風一吹,漫天瓣雨簌簌飄落,落在肩頭、髮間,甚至鋪滿腳下青石板路。青禾一手提著我裝賬本的木匣,一手抬手替我拂去鬢邊粘連的桃花瓣,語氣帶著幾分放鬆:“小姐,這幾日二小姐安分守己,夫人也沒來傳喚刁難,總算能踏踏實實核對賬目了,奴婢都跟著鬆快不少。”

我垂眸看著腳下被碾得細碎的桃瓣,指尖輕輕摩挲袖中那日桃林拾起的乾花,淡淡開口:“安分只是表象,越是安靜,越是在籌謀算計,咱們萬萬不能掉以輕心。內宅之爭,從來不會因為一次落敗就草草收場,沈清柔想要踩下我,奪得嫡女婚約與沈家所有體面,這點懲罰,於她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青禾楞了楞,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眉頭輕輕皺起:“可她現下被禁足,足不出戶,還能有什麼法子算計小姐?難不成買通咱們院裡的丫鬟僕婦?”

“這便是她最慣用的路數。”我腳步不停,緩步往前走,兩世記憶在腦海中翻湧,清晰記起前世無數細節,“她手裡銀錢充裕,夫人時常私下補貼,府裡底層下人大多趨利,些許碎銀、一方布料,便能收買人心。咱們桃汀院伺候的小丫鬟、灑掃婆子,你私下多留心觀察,但凡神色躲閃、行事反常之人,即刻告知於我,切莫隱瞞。”

“奴婢記下了!”青禾鄭重應聲,將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抵達賬房之時,老管家早已坐在案前等候,桌上鋪開江南三處綢緞莊、兩處城外桃果田莊的往來賬本,筆墨、算籌擺放整齊。見我進門,管家連忙起身行禮,態度恭敬:“大小姐今日來得甚早,昨日交代核查的田莊損耗賬目,老朽初步核對完畢,多處出入銀兩都標註出來了,勞煩大小姐過目定奪。”

我頷首示意不必多禮,走到案邊落座,隨手將袖中桃紋箋紙攤開,上面寫著前一日梳理出的核算重點。城外桃果田莊是沈家早年置辦的產業,栽種大片桃樹,每到暮春初夏便能採摘鮮桃售賣,還能製作桃脯、桃醬送往各大酒樓商鋪,是府裡一處穩定進項。前世我一心沈溺情愛,從未過問田莊事宜,直到家族敗落才知曉,彼時田莊管事暗中貪墨鉅額銀兩,掏空產業根基,父親為攀附太子無暇管束,任由管事肆意妄為,偌大桃田險些荒廢。

這一世我提前接手打理,第一件事便是徹查桃田賬目,斬斷底下人貪腐的路子,守住沈家實打實的家底,唯有手握產業底氣,才有底氣拒絕父親安排的東宮聯姻,不必淪為朝堂博弈的棋子。

我俯身翻閱厚厚一疊賬冊,指尖劃過一行行銀錢數字,目光銳利,半點不容糊弄。老管家站在一旁,逐條向我解說田莊開銷:“三處桃園僱工、肥料、採摘搬運,每月固定支出不少,往年管事做賬多有模糊之處,老朽細細盤查,發現去年售賣鮮桃的兩千兩銀款,入賬賬目缺失明細,管事只說週轉墊入採購果樹苗,卻拿不出採購契書。”

我指尖重重點在那一行空缺賬目處,眼底掠過冷意:“兩千兩白銀絕非小數目,一棵桃樹苗市價不過百文,何須墊付兩千兩?分明是私下挪用貪佔。傳我吩咐,即刻派人去往城外桃園,將管事傳喚回府對質,若不能拿出完整契書與銀錢流向憑證,直接送往官府處置,絕不姑息。”

管家見我態度果決,沒有半分世家小姐的優柔寡斷,心中多了幾分敬佩,連忙躬身領命,即刻安排府中護衛出城傳召管事。

一上午的時光盡數耗在賬本核算之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眼頭髮酸,臨近正午,陽光透過賬房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攤開的賬冊上,晃得人微微瞇眼。青禾遞上一杯溫茶,輕聲勸我稍作歇息,我剛端起茶盞,賬房門外忽然走進一名主母身邊貼身嬤嬤,神色端肅,對著我行禮通傳:“大小姐,夫人喚您即刻去往主院,有要事商議,務必隨奴婢走一趟。”

聞言我心頭一動,方才還想著府裡暫時安穩,主母傳喚立刻登門,定然是沈清柔那邊有了動作。我放下茶盞,神色平靜無波瀾,看不出半分忐忑:“知曉了,稍等片刻,我整理好賬目便隨嬤嬤前去。”

快速將桃田賬本、桃紋箋紙收攏收好,交給青禾帶回桃汀院妥善鎖進櫃中,我整理一番身上素色衣裙,跟著嬤嬤去往主母正廳。沿途嬤嬤一言不發,氣氛壓抑沈悶,越是這般,越印證我心中猜想,主母此番傳喚絕非閒談,定是沈清柔藉著禁足間隙,想出了新的算計圈套。

踏入正廳,主母端坐上位,臉色沈冷,桌案上擺放著一隻破損的白玉桃佩,玉佩紋路雕琢精緻,是我前幾日佩戴過的貼身飾物。沈清柔立在一旁,雖依舊是禁足裝扮,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見我進門,立刻垂下眼眸,裝作委屈怯懦的模樣,眼眶泛紅,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廳堂兩側站著四名伺候的大丫鬟,皆是主母的心腹,擺明了要當眾問責,坐實莫須有的罪名。

不等我躬身行禮,主母猛地一拍桌案,厲聲呵斥:“沈清晏!你可知罪!”

我穩穩屈膝行禮,脊背挺直,語氣平淡沈穩:“女兒不知身犯何錯,還請母親明示。”

“明示?”主母抓起桌上破損桃佩扔在我腳邊,碎片碰撞地面發出清脆聲響,“這隻白玉桃佩是你的貼身物件,今日清柔院落窗外草叢之中搜出,玉佩斷裂,旁邊還有沾染血跡的素色絹帕,清柔說,是你記恨先前栽贓之事,趁她禁足暗中潛入院落動手傷人,意圖損毀她的臉面!”

話音落下,沈清柔適時上前半步,拿出一方帶淺淡血色的絹帕,哽咽落淚:“母親,女兒只是禁足閉門看書,未曾招惹姐姐,不知姐姐為何這般記恨,昨夜翻窗潛入我院中,推搡女兒撞在桌角,幸而女兒躲閃及時,只擦傷手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姐姐臨走不慎掉落隨身桃佩,如今物證俱在,女兒不敢隱瞞實情。”

這番說辭編排得天衣無縫,物證、傷情、時間線一應俱全,乍一聽毫無破綻,若是換做前世懵懂軟弱的我,此刻定然慌亂失措,百口莫辯,只能任由主母定下發落。可歷經一世冷宮慘死,看透無數陰私算計,站在我面前的這點小把戲,一眼便能看穿漏洞百出。

我垂眸看向腳邊碎裂的白玉桃佩,心底冷笑。這枚桃佩昨日白日還好好收在我梳妝匣之內,整夜我都待在桃汀院,睡前青禾親自鎖好院門,門窗完好無損,我從未踏出院落半步,何來深夜潛入沈清柔住處傷人一說?絹帕上的血跡更是刻意偽造,淺淡顏色,並非新鮮傷口流出的鮮血,想來是沈清柔刺破指尖少量塗抹,用以偽裝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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