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下逢珩
化解沈清柔栽贓一事，府裡安分了兩日。主母礙於下人耳目，不便再明目張膽苛責我，只拘著沈清柔在院裡思過，暫時沒工夫給我使絆子。我便日日紮在賬房，跟著老管家核對江南幾處綢緞莊的往來賬目，一坐便是大半日。
午後賬目核對完畢，我不願立刻回院落，帶著青禾往府後僻靜的桃林深處走。這片桃林不靠主院，少有人來，滿樹繁花層層疊疊，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落瓣，踩上去綿軟無聲。前世我從未來過此處，一門心思惦記東宮太子，反倒錯過了府裡這般安靜去處。
走了片刻，林間傳來輕微的書卷翻動聲。
我頓住腳步，示意青禾噤聲，放輕步子繞著桃樹繞過去。
桃林深處置著一方青石案，案上攤著幾冊邊關輿圖，男子一身墨色錦袍，長身立在石案旁，指尖點在圖紙山巒之間，側臉線條冷挺利落，眉眼清雋，周身帶著一股久經風霜的沈穩氣場，全然不是京中世家公子那般浮華柔弱模樣。
是黎巖珩。
我心頭微微一震。
前世直至我葬身冷宮，都只遠遠聽過此人名號。他是鎮守北境的少年將軍，手握重兵，性情冷淡，不摻和皇子奪嫡紛爭，素來獨善其身。當初沈家一門押寶太子，父親刻意避開與他往來，我也從未有機會同他照面，竟想不到會在自家後院桃林偶遇。
許是腳步聲驚動了他，黎巖珩抬眼望來，目光淡淡掃過我一身素色裙衫，落在我鬢邊彆著的一枝桃花上，並無半分唐突打量，只從容拱手：“失禮，借貴府桃林靜讀，叨擾沈小姐了。”
他聲線偏低，平和有禮，沒有武將的粗糲，反倒透著分寸感。
我斂神回神，依著世家禮數屈膝回禮：“將軍言重，桃林本就是府中閒地，無妨。”
心中暗自思忖，黎巖珩怎會出現在沈府？轉念想起前幾日父親提過，北境述職官員入京，朝中安排各處世家輪流設宴款待，想來他是受父親邀約前來，閒來無事獨自尋到這片僻靜桃林。
青禾站在我身後，大氣不敢喘，素來少見氣場這般懾人的將軍。
黎巖珩目光重新落回輿圖，隨口閒談兩句：“聽聞沈小姐近日推拒桃花宴，一心打理家中產業，倒是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
我微怔，沒想到外界竟連這件事都有所耳聞，索性坦然應下：“與其早早定下姻緣受人牽制，不如先攥緊自己手中底氣，才不算虛度光陰。”
這話一齣，黎巖珩抬眸多看了我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讚許。京中貴女，無一不將婚配當作終身歸宿，像我這般看淡聯姻、執意把持家業的，實屬少見。
“姑娘心思通透。”他指尖拂過圖紙邊角，“依附旁人終究是懸空樓閣，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不懼風波。”
短短一句話，恰好戳中我兩世最深的感觸。前世我寄希望於夫君、家族，最後落得任人宰割，這一世所求，不過是獨立自主，不必仰仗任何人苟活。
一陣春風捲過，枝頭大片桃花簌簌墜落，不少粉瓣飄落在石案的輿圖之上。我下意識上前一步，抬手拂去圖紙上堆積的花瓣，指尖堪堪擦過圖紙邊緣，黎巖珩微微側身，給我讓出餘地，沒有半分刻意避讓，舉止坦蕩剋制。
“北境戰事繁雜，將軍竟還有閒暇入府做客？”我隨口尋話，刻意避開奪嫡、朝堂敏感話題。
“邊境暫穩，回京覆命罷了。”黎巖珩語氣平淡，不願多提沙場兇險，話鋒輕輕一轉，“沈丞相眼光長遠，只是站隊一事，未免太過急切。”
他這話意有所指，分明看透父親一心攀附太子的算計。我不便接話，只是垂眸輕輕撚著一片落在袖間的桃花瓣，默然不語。
黎巖珩瞧出我不便言說，沒有繼續追問，識趣轉開話題：“此處桃林景緻極好，小姐常來散心？”
“近來瑣事繁多，偶然尋來躲清靜。”
簡短交談幾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過分攀談，也不至冷場。不多時，遠處傳來管家尋人的呼喊，想來是父親差人找黎巖珩赴前廳敘話。
黎巖珩收攏輿圖，卷好收在錦袋裡，臨走前又朝我拱手一禮：“先行告辭，今日多謝沈小姐容我佔用這片桃林。”
“將軍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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