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桃銜痕
暮春的黃昏浸著一層朦朧暖色，城外千畝桃林靜立在遠山之下，晚風捲著無數粉白花瓣悠悠飄蕩，落在青石地面，鋪成薄薄一層花毯。
今日沈清晏親自前來巡查桃園新一批嫁接桃苗的長勢，待到諸事處理完畢，天色已然向晚。原打算即刻乘車返回沈府，轉身卻看見不遠處林蔭道上立著一道熟悉身影。
黎巖珩一身常服，褪去沈重鎧甲，少了幾分沙場凜冽，眉目依舊深邃沈靜。他回京已有數日，礙於城中眼線密佈、東宮耳目無處不在，二人一直尋不到能夠安心獨處的時機。今日聽聞她要來桃園，便尋藉口悄然趕來。
四下僅有幾名遠在田壟勞作的僱工，相隔甚遠，聽不到此間交談。天地遼闊，漫天落桃，偌大一片園林，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清晏腳步微微頓住，心底驟然泛起一陣不易察覺的漣漪。這些日子雖同在京城，數次碰面皆是在宴席或是鬧市，周遭賓客雲集，兩人只能維持平淡客氣的距離，如同尋常商事友人，連一句真心話都難以傾訴。
“將軍何時來的？”她緩步走上前，語聲輕柔，刻意維持著得體的分寸。
黎巖珩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一路從北境奔赴回京，積壓數月的惦念，在此刻再也無法全然掩藏。“來了片刻，不願貿然上前打擾你清點農事。”
他視線掃過周遭紛飛的桃花，緩緩開口：“北境書信往返耗時長久，諸多心事難以落筆，如今總算得以當面說清。太子近來在朝堂之上動作不斷，屢次針對沈家，你平日裡出入府中、來往桃園，務必加倍謹慎。”
沈清晏輕輕頷首：“我知曉，府裡內外，我早已多加提防。只是委屈將軍，明明一心想要施以援手，卻還要顧及形勢，束手束腳。”
“不必擔憂我。”黎巖珩低聲道，“我身在京中，自有應對之法，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沈清柔一直暗中窺探你我往來，一旦抓住半點把柄，便會大肆散播流言。”
字字句句皆是關切，跨越千里關山延續至今的惦念，盡數落在言語之間。
沈清晏抬眸望向他，落日餘暉落在黎巖珩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拉長一道淺淡影子。曾經只能靠著一紙桃箋寄託思念，如今人近在咫尺，心底洶湧的情緒卻依舊被禮教、家世、朝堂紛爭層層困住。
她想靠近，又畏懼旁人蜚語；想要後退，又捨不得再次拉開距離。長久拉扯，心緒早已紛亂如麻。
“數月之前，收到將軍寫滿桃園農事的來信，我反覆讀了許多遍。”沈清晏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聲吞沒，“北境風雪苦寒，難以想象，將軍是如何分出心力，記掛京城一片桃林。”
黎巖珩往前微踏出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淡淡的草木氣息縈繞在彼此周遭，沈清晏下意識想要往後退，雙腳卻像是被牢牢定在原地。
“何止一片桃林。”他嗓音低沈，裹挾著壓抑許久的情愫，“我掛念的從來不止桃樹與桃脯。”
直白的一句話，掀翻沈清晏苦心維持的鎮定。她睫毛輕輕顫動，慌忙偏過頭，不敢繼續與他對視，耳尖悄然染上一層淺紅。
“將軍慎言。”
“四下無人。”黎巖珩目光牢牢鎖住她躲閃的眉眼，“清晏，關山相隔之時，尚能借著筆墨吐露心事，如今咫尺相對，還要繼續刻意迴避嗎？”
無數個駐守北疆的寒夜，他對著營帳外冷月，一遍一遍回想桃林初見。一封封往返的信函，一字一句斟酌落筆，藏起無法宣之於口的心動。好不容易戰事暫歇，得以歸京，他不願再僅僅止步於書信往來。
沈清晏心口起伏不定。她何嘗不是日夜惦念遠在邊關的人，可身份橫亙眼前，一旦踏出界限，便是萬劫不覆。沈家會遭受非議，黎巖珩手握兵權，更容易被太子扣上結黨私交的罪名。
“我……”她張了張嘴，想要說出剋制的話語，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頭，難以出口。
黎巖珩緩緩抬起手，遲疑一瞬，最終輕輕落在她的肩側。溫熱的觸感透過衣衫傳來，沈清晏身軀一顫，呼吸下意識放輕。
“我知曉你的顧慮，”他語速放緩，溫柔卻堅定，“我不會逼你立刻做出抉擇，只是我無法再裝作無動於衷。”
花瓣不斷自枝頭墜落，一片粉桃輕輕落在沈清晏髮間。
黎巖珩目光落在那朵落花上，隨即緩緩下移，看向她微抿的唇。積攢了無數日夜的思念衝破所有理智防線，他微微俯身。
沈清晏察覺他靠近的動作，瞬間僵在原地，想要躲閃，心底深處卻滋生出一絲難以抗拒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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