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鷺笑道:“因為王振要看看,本宮身邊的人有沒有定力,會不會在他那棵大樹底下乘涼。事到如今,你若是首接回了他的信,哪怕只回了一個字,他就能拿到朝堂上來做文章,說本宮身邊的人,也跟他王振私底下有來往的。”
沈宗秀聽了,說道:“那娘娘,我不回他的信,那他也拿我沒辦法。”
孫鷺看著沈宗秀道:“你不回信,他也有辦法,可以說你心裡有鬼,不敢回信。也可以說你目中無人,不把他司禮監掌印放在眼裡,怎麼著,都是他王振有道理的。”
沈宗秀聽了此話,沉默了片刻才問孫鷺道:“那娘娘,還請問臣接下來要如何做呢?”
孫鷺回道:“王振要的就是你慌,你一慌,就容易出錯兒,反倒給了王振可乘之機。你回去尚食局之後,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把尚食局今年的員額清冊整理出來,按照規矩,該汰換的老弱病殘自己汰換,該舉薦的新人按例舉薦,只走官面上的流程,不用也特意給他王振留位置,也不用特意擠走任何人。”
沈宗秀聽完,又問孫鷺道:“娘娘,那要是王振那邊不滿意,找上門來興師問罪,該如何應對?”
孫鷺聽了,端起茶盞,用茶蓋子撥了撥浮葉,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道:“他要問你,你就說,尚食局的員額整理,歷來都是按祖宗規矩辦的,該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總不能為了急著湊裁撤的數,就亂了朝廷的制度。真要是鬧到太皇太后面前,有理的是咱們,不是他王振。他要真敢硬逼,本宮自然會出面,輪不到你一個女官在前面扛著。”
沈宗秀聽了,心裡那塊懸浮著的沉石這才落了地,她向孫鷺屈膝福身道:“臣明白娘娘的意思了,這就回去尚食局按規矩整理清冊,絕不給王振留下把柄。”
孫鷺這時候想的策略是,她想借力打力,運用槓桿法則,用對方自己的力量來對付他自己。
王振裁冗員的摺子被于謙在朝堂之上當面反駁,又被內閣重新核驗,並且,王振沒有料到于謙這回會主動站出來,更沒有料到滿朝文武會跟著于謙一起動自己。
那根弦在王振自己手裡繃得太緊了,于謙只是一伸手觸碰,王振就自己把自己扯偏了。
孫鷺對沈宗秀道:“有時候,你不用自己動手,只需要讓對方的力氣落空,他自己的力量就會把他帶偏。”
沈宗秀靜靜站在原地,細細地品著孫皇太后這番話,只覺得剛才在心頭內的鬱氣消散了大半。
此前,她只想著,要麼應承,要麼硬抗,卻沒想到還有這般以靜制動的法子,藉著對方的規矩落自己的棋子,任王振再怎麼急著逼宮,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沈宗秀抬眼看向孫皇太后,鄭重應道:“娘娘,我懂了,那我就按娘娘說的辦,以不變應萬變,絕不自亂陣腳。”
孫鷺聽著,點了點頭,又抬手輕輕揉著眉心,這幾日朝堂上的紛爭攪得她太陽穴隱隱作痛。
沈宗秀見狀,於是連忙上前,伸手給孫皇太后按著肩頸,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揉開鬱結的緊繃感。
孫鷺閉著眼睛,身子靠在椅背上道:“王振這點手段,看著凌厲,實則全都是外強中乾,他急著要所有人站隊,恰恰說明他心裡虛空,他最怕的是祁哥兒日後親政之後,他手裡的權力保不住。所以,咱們只要沉住氣,看著王振他們鬧就是了,等他鬧得太過分,朝廷自會有人去收拾他的,輪不到咱們出去撞這個南牆。”
沈宗秀一邊按著,一邊細聲應著,又說起方才溫孝憐的反應,孫鷺聽罷,只淡淡道:“孝憐她一向穩得住,你再給她遞個話,讓她轉告她的父親溫允海,讓他也沉住氣,只要他不主動伸手,王振就算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于謙現在雖然被降了職,可我心裡還記著他的功勞,不會真讓王振將朝堂攪得烏煙瘴氣的。”
沈宗秀應道:“是,娘娘。”
隨後,沈宗秀告辭退出了仁壽宮,她站在仁壽宮的宮門走廊下,夕陽這會己經引到宮牆之後,只留漫天燒得通紅的晚霞,把半邊天染得暖融融的。
沈宗秀沿著宮道往尚食局走,她回想著孫皇太后適才那番話,是啊,急的是王振,不是自己,也不是孫皇太后和于謙,只要自己按著規矩來走,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個局勢下,誰能穩得住自己,誰就是贏家。
穩住心態,學會轉念去思考,不急不慢且從容應對,無論對方是誰,先看清楚三樣東西,他想要什麼、他害怕什麼、他手裡還有什麼,看清楚了再決定自己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沈宗秀在回到尚食局的時候,白茉詩己經把值房收拾乾淨,案上擺放著剛整理好的尚食局三年舊檔,非常整齊地碼放在一角。
沈宗秀在椅子上坐下,抽出其中一本員額清冊翻開來,發黃的紙頁帶著一點黴味,紙面上的字跡卻很工整,是前幾任尚食留下來的筆跡。
沈宗秀拿起硃筆,在空白的副頁上慢慢勾點,按照年頭一個個整理下來,哪些人到了年歲改致仕哪些人手腳不利索該調去閒差,哪些新人考校合格該補上來,一條條地都按舊例理得清楚明白,沒有半分偏向。
等沈宗秀將第一卷整理完後,這時窗外的天空己經暗黑了,廊下的宮燈透進屋內,在紙頁上落了一片暖黃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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