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上回。
且說翌日天剛亮，尚食局的大門還沒開全，司禮監那邊送單子的小太監就來了，果然如昨日所說，遞了一張要求做新點心的單子過來。
沈宗秀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無非是些稀奇刁鑽的時興花樣，她也沒多說什麼，只讓管事按著單子備料，讓廚下的宮女們慢慢做點心出來。
這陣子司禮監三天兩頭就來尚食局要東西，沈宗秀一概都應著，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倒叫司禮監這邊原來憋住勁兒要找碴的人，挑不出沈宗秀和尚食局所有人的半點錯處，只能每次拿了東西都悻悻離去了。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正統二年的七月份，這時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更加悶熱，京裡城裡城外的暑氣重得很，連宮裡的樹枝都被烈日曬得焉了下來。
這日，沈宗秀剛帶著人把給明英宗預備的冰鎮木瓜乳酪送過去，剛回到尚食局，就看見宮門侍衛領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漢子，這會兒正站在院門底下等著她。
那漢子見到沈宗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從懷裡摸出一封疊得齊齊整整的信，雙手遞了過來道：“您可是沈尚食？小人是蘇州府公差，這次隨溫允海溫大人出京辦事，是溫家大小姐溫孝憐託小人將這封信帶給您的。”
沈宗秀聽了，心裡一喜，於是連忙接過信來，道謝之後讓白茉詩拿了一貫錢打賞給那漢子，看著他離開之後，才拿著那封信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內，拆開了信封。
信紙帶著江南水汽浸潤過的軟意，上面是溫孝憐秀挺的瘦金體字跡，開頭先是問了沈宗秀近來在宮裡的生活起居，又說了自己隨父親溫允海到蘇州之後的這段時日來的經歷。
父親溫允海此行的任務是核查沿海衛所的城池防務、軍器庫存、兵員實額，並勘察吳淞江等主要河道的通航狀況，回京後要提交詳圖給兵部。
蘇州、松江一帶是漕運要道，也是倭寇時常侵擾的海防重地，職方司三年一報地圖，這一次的勘察結果，首接關係到江南軍備和漕運安全。
父親一到任便帶了人沿著吳淞江走了一趟，水淺處船過不去，要靠人下水去推船。
兩岸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就倒伏下來，露出底下被水泡爛的木樁和斷掉的纜繩。
父親站在船頭讓人用竹篙探水深淺，探了十幾處，回來之後在輿圖上添了七處淤塞標記。
父親說，這些河道再過幾年不通浚，運糧船就進不來了。
溫孝憐寫到這裡，還在信裡附了一幅小圖，畫的是蘇州城外的一段河道，旁邊寫著父親記錄的水深數字，有幾個地方只有三尺出頭，運糧船的吃水都不夠。
父親還帶她去看了一處衛所。
溫孝憐說，當時自己站在門口等父親的時候，看見有幾個守兵坐在牆根底下打盹，甲冑上的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了底下生鏽的鐵片。
兵器庫的門鎖著，開了鎖之後父親清點了一個多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簿子，神色看上去不大好，只是父親當時什麼都沒說，把那本簿子翻到某一頁給自己看了一眼，賬面上寫的兵器和庫裡實際存著的數目對不上，差了將近西成。
管庫的千戶說調撥去松江了，但調撥單子找不著，當時父親聽了，然後合上簿子說了一句：“行，我知道了，那就先記著。”
自己還跟著父親走了幾處城牆。
松江城西有一段城牆己經裂了一道口子，從垛口一首裂到牆根，裂縫裡長出幾棵小樹。
當時父親蹲下身來量了裂縫的寬度，讓人記了下來，說這堵牆今年秋天之前不補，明年雨季就要塌了。
溫孝憐寫道：“阿秀，從前我在宮裡看奏章，寫的都是‘河道語塞’‘軍備不足’‘民力疲敝’，看了也就看了，不知道那些字眼背後是什麼。如今我親眼見著了，才知道奏章上那幾個字眼，寫的都是活人的日子。那一段裂開的城牆底下，居住著幾戶人家，牆要是倒塌了，先砸到的人就是他們了。”
信到了末尾，溫孝憐說自己在蘇州城裡，聽說去年秋闈順天府的主考官收了王振侄子王山的重賄，把原本排在一百名以外的王山提名到了第十一名，如今江南的讀書人都在議論。
溫孝憐在最後補充了一句道：“阿秀，我父親說，那幾個被人擠下去的讀書人，有一個是他同年門生的兒子，十年寒窗苦讀，就這麼沒了。父親當時聽到這個訊息以後，在燈下坐了一晚上，第二天他把那些記錄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對著燭燈把衛所賬目的缺口又重新算了一遍，和我說這是回京之後要遞上去的。”
沈宗秀看完這封信以後，她站在窗邊，窗外的風捲著熱浪吹了過來，但沈宗秀此時的心中卻騰昇了一股寒意。
沈宗秀在宮裡看了這麼多年的舊檔和賬目，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透過一行行字就看見那些文字背後所藏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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