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陝北八百里加急,災民易子而食!他們是在吃人啊陛下!人在餓瘋了的時候,連親生骨肉的血肉都能咽得下去,您覺得他們還會怕王法嗎?!”
“老百姓握著鋤頭,本是為了種地刨食,給大明朝納糧交稅。可如今地裡顆粒無收,朝廷不發一粒賑災糧也就罷了,反而要派衙役揮舞著鞭子,去抽打他們骨瘦如柴的身軀,逼他們交那根本交不出的‘加派’!”
劉玉猛地挺直脊背,眼眶猩紅,聲音淒厲如夜梟泣血:“橫豎是個死!餓死是死,被打死是死,造反也是死!若是陛下準了錢大人的加派之議,那根本不是在籌集軍餉,那是在給全天下的老百姓發號施令——逼他們造反!”
“錢龍錫!你這老賊居心何其毒也!”
劉玉驟然轉頭,目光如餓狼般死死咬住錢龍錫,“你是嫌大明的流寇不夠多,要用皇上的聖旨,去給那些反賊招兵買馬嗎?!你這是要親手把大明的江山,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轟!
這頂“逼反天下。謀害江山”的絕世大帽當頭扣下,錢龍錫只覺眼前一黑,胸中氣血翻湧,喉頭泛起一絲腥甜,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你......你這豎子!血口噴人!血口噴人啊!”錢龍錫顫巍巍地指著劉玉,哆嗦了半天,最終只能無力地癱軟在同僚的攙扶中。
端坐龍椅的朱由檢,此刻宛如被一盆夾著冰碴的冷水從頭澆到腳,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方才聽聞“加派”能籌集數百萬兩白銀時,他確實動了心。作為一個窮怕了的皇帝,這筆鉅款有著致命的誘惑。可劉玉那番字字泣血的剖析,瞬間將他扯回了冰冷的現實。
是啊!老百姓都易子而食了,朝廷還去逼捐,不是逼他們造反是什麼?大明的官僚底子有多黑,他這個當皇帝的難道不清楚嗎?
“錢大人此議,確實......有欠考慮,暫且按下吧。”朱由檢深吸一口長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沉聲開口。
見皇帝否決了加派,刑科給事中毛羽健頓時急了。他的“裁撤驛站”之計,可是苦思冥想才得出的殺手鐧,就指望著靠它一鳴驚人。名垂青史。
“陛下明鑑!”
毛羽健不顧一切地跨出班列,梗著脖子高聲抗辯,“錢大人加派之法既然不可行,那微臣裁撤天下驛站之計,便是不二法門!無需加派百姓一文錢,即可每年為國庫省下數十萬兩白銀,更可杜絕官員迎來送往之貪腐!劉御史,你方才連微臣的計策也一併罵了,微臣倒要聽聽,我這利國利民的節流之策,又有何不妥?!”
他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死死盯著劉玉,彷彿自己是高踞道德之巔的聖人。
“哈哈哈哈!利國利民?節流之策?”
劉玉猶如聽到了世間最滑稽的笑話,竟忍不住仰天狂笑。肆意的笑聲在風雪交加的廣場上回蕩,透著極致的荒誕與嘲弄。
笑聲戛然而止。劉玉臉上的狂放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看待白痴般悲憫的眼神。
‘毛羽健啊毛羽健,你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在親手點燃埋在大明地基下的超級火藥桶!老子今天不把你這榆木腦袋敲碎,歷史的骨灰盒裡就得提前刻上大明的名字!’
“毛大人,下官看您不僅是不懂民生,更是連腦子都被這風雪凍壞了!”
劉玉雙手猛揚笏板,直指毛羽健鼻樑,火力全開,言辭如刀,刀刀見血!
“你口口聲聲說裁撤驛站,你可知道,我大明全境共有多少驛站?養活了多少驛卒?!”
不待毛羽健作答,劉玉便猶如連珠炮般爆喝出聲:
“天下驛站千餘處!驛夫。鋪司兵加起來數以十萬計!這十萬人,是什麼人?他們可不是那些只會握筆桿子。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
劉玉一步逼近,雙眼圓睜,氣勢如虎:“他們常年奔波在外,風餐露宿,個個身強力壯!他們懂騎馬,精射箭,甚至通曉刀槍棍棒!最要命的是,他們對大明各省府州縣的山川地貌。道路關隘,比兵部案頭的堪輿圖還要熟悉百倍!”
“他們本就是一群被驛丞剋扣餉銀。被過往官員欺壓剝削的苦命人!但只要每天還能討到一口餿飯,他們就還願意做大明的順民,還在替朝廷傳遞著軍情公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