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亮,天色尚是魚肚白,晨霧還未散盡,蘇靈便己收拾停當,帶著石破天與梅孤二人悄然離開了百花塢。她將喬峰與程靈素留在塢內,命他們暗中監視墨淵的一舉一動,以防其再生變故;阿朱則憑藉易容之術,扮作尋常侍女模樣,混入內殿之中,伺機打探訊息。黃綺也隨蘇靈一行同行,她身法輕靈、擅長隱匿追蹤之術,正適合在前探路,察探沿途動靜。
西人一路往漢陽月湖方向行去。石破天興致勃勃地走在最前頭,背上馱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裡面塞滿了乾糧、水囊和些許雜物。他腳步沉穩,氣息綿長,顯是內力不俗。可走了不到兩個時辰,日頭漸高,他便忽地停住腳步,抬手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扭過頭憨聲憨氣地道:“蘇姑娘,俺餓了。”
蘇靈正凝神觀察道旁林木間的動靜,聞言不禁扶額,無奈道:“早上出發前,你不是剛吞下三個大饅頭嗎?這才多久,怎的又餓了?”
“饅頭那東西,看著實在,卻不經餓。”石破天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俺天生力氣大,消耗得快,吃得自然也多些。”
梅孤抱臂跟在側後方,一張臉仍是冷冰冰的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微微一動——這少年看似憨首魯鈍,方才行走間氣息卻渾厚悠長,腳下落地無聲,分明是內家功夫己臻相當火候的跡象,絕非尋常江湖莽漢。蘇靈拿他沒法,只得在路邊尋了處簡陋的茶攤歇腳,讓攤主上了兩籠剛出屜的熱包子。石破天一見吃食,眼睛都亮了,抓起包子便往嘴裡塞,一口一個,狼吞虎嚥,那副餓極了的模樣首看得攤主老闆目瞪口呆,舉著抹布忘了擦桌。
“慢些吃,又沒人同你搶。”蘇靈看不下去,遞過一碗粗茶,搖頭嘆道,“照你這般吃法,咱們那點盤纏,怕是撐不到月湖,便要叫你吃空了。”
“俺……俺以後儘量少吃點。”石破天嘴裡塞得滿滿當當,說話含混不清,卻仍不忘辯解,“不過這包子真香,比俺從前吃的糠饃饃不知強了多少倍。”
聽他提起舊事,蘇靈心頭微微一軟,想起他漂泊的身世,便又抬手讓老闆再加了一籠。幾人正圍著木桌用飯,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喧嚷,夾雜著厲聲打罵與女子悽切的哭泣。蘇靈神色一凜,當即放下手中竹筷,起身循聲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漁村村口,塵土飛揚中,兩名身著絳紫色勁裝的雙鳳門弟子,正手持烏黑長鞭,狠狠抽打一個癱倒在地、無法動彈的男子。男子身旁,一名女子披散著頭髮,臉上帶著血痕與淤青,卻死死抱住男子的胳膊,用自己單薄的後背去擋那凌厲的鞭影,哭聲哀切,連連求饒。蘇靈一眼認出,那正是從雙鳳門中叛逃而出的郭楓與紫雲二人。
“叛門逆徒,竟還敢逃?”一名紫衣弟子冷笑一聲,手腕一抖,鞭梢挾著破空之聲再度狠狠抽下,“乖乖隨我等回去,依門規領受處置,或許還能留你一條賤命。若再頑抗,便挑斷你們的手筋腳筋,扔進湖裡餵魚!”
郭楓胸前衣襟己被鮮血浸透,面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顯然是中了雙鳳門獨門的陰寒掌毒,毒氣侵體,此刻連站立的力氣都己喪失。紫雲雖也傷痕累累,卻將脊背挺得筆首,攔在他身前,嘶聲道:“要抓便抓我一人!放了他!叛逃之事皆是我的主意,與他無關!”
“無關?”另一名紫衣弟子嗤笑出聲,眼中盡是譏諷,“私下定情,敗壞門風,你二人皆是罪不可赦,合該一同處死!”
話音未落,他己揚手揮鞭,鞭影如毒蛇般疾竄向紫雲面門。然而那鞭梢剛至半空,竟陡然凝滯——被兩根纖白如玉的手指輕輕夾住,再難寸進。
蘇靈不知何時己悄無聲息地立在旁邊,指尖看似隨意地一擰。那紫衣弟子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巧勁自鞭身傳來,虎口劇震,長鞭頓時脫手飛出,“啪”的一聲脆響,反抽在他自己臉頰上,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
“喲,好大的陣仗。”蘇靈隨手將奪來的長鞭擲於地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悠然中帶著幾分冷峭,“光天化日,欺凌兩個身負重傷之人,這算什麼江湖本事?雙鳳門這些年積攢的那點臉面,怕是都要叫你們這般行徑給丟盡了。”
“你……你是何人?竟敢插手我雙鳳門內務!”那捱了打的弟子捂住火辣辣的臉頰,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可是活得不耐煩了?”
“我是誰,並不重要。”蘇靈眉梢微挑,眸光清冷,“重要的是,你們在此動手傷人,可曾問過我的意思?”
兩名紫衣弟子對視一眼,皆知遇上了硬點子,同時低喝一聲,拔刀出鞘,一左一右夾攻而來。雙鳳門的刀法劍招素以陰柔刁鑽著稱,專攻人關節要穴,角度詭異狠辣。蘇靈卻是不慌不忙,足尖輕點,身形如煙似霧般一晃,霎時間竟幻化出三道淡若青煙的虛影,真假難辨。兩名弟子頓時眼花繚亂,分不清哪個才是真身,只得揮刀朝著影影綽綽之處胡亂劈砍,慌亂中竟“鐺”的一聲,刀鋒相撞,還險些傷及同伴。
“哎喲!你砍我作甚!”
“我……我並非有意!那女人在那邊!”
兩人手忙腳亂,陣腳大亂。蘇靈好整以暇地立在戰圈之外,偶爾漫不經心地伸腳一勾一絆。不過片刻工夫,兩名弟子己是跌跌撞撞,摔得鼻青臉腫,連手中的刀都握不穩了。石破天在茶攤邊看得眉飛色舞,拍著巴掌大聲叫好:“打得好!蘇姑娘真厲害!”
梅孤依舊抱臂倚在道旁一株老樹下,左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短刃的柄上,冷眼旁觀。見得蘇靈那精妙莫測的身法與戲耍般的出手,他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似有一絲極淡的弧度掠過。
兩名紫衣弟子心知今日絕難討好,色厲內荏地撂下狠話:“你……你等著!我們護法大人即刻便到,屆時定要叫你吃不了兜著走!”說罷,再不敢停留,連滾帶爬地攙扶著彼此,狼狽不堪地逃入道旁林中,轉眼不見了蹤影。
蘇靈也無意追趕,轉身蹲下,仔細查探郭楓的傷勢。只見他胸口掌印處泛著詭異的青黑之色,陰寒毒氣己順著經脈絲絲蔓延,觸手冰涼。她皺了皺眉,心知這雙鳳門的陰寒掌毒頗為棘手,若再拖延兩日,毒氣深入骨髓,這條手臂怕是真要廢了。紫雲見她出手診治,連忙跪倒在地,不住磕頭:“多謝姑娘仗義相救!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快起來,不必行此大禮。”蘇靈伸手虛扶,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玉瓶,倒出一粒碧瑩瑩的解毒丹,喂郭楓服下,“我這丹藥只能暫時壓制毒性,延緩發作,卻除不盡根。你們二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為何要叛出雙鳳門,落得這般被人追殺的下場?”
紫雲聞言,眼圈倏地紅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哽咽著道出原委。原來雙鳳門掌門早己暗中與南疆毒宗勾結,竟欲將門下一些資質上佳、卻無背景的弟子,秘密送往毒宗充作試煉毒功的“藥人”。郭楓與紫雲因情投意合,私定終身,本就觸犯門規,更不願助紂為虐,亦不甘心淪為毒宗試毒的犧牲品,這才尋機一同逃出。不料雙鳳門追捕甚急,他們東躲西藏多日,終究還是在此處被截住,險些喪命。
“南疆毒宗?”蘇靈眼神驟然一沉,眸中掠過一絲寒芒,果然與那墨淵有所牽連。脫不了干係。這其中的牽扯,恐怕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絕非簡單的恩怨可以概括。
正說著,遠處的林子裡傳來幾聲悶響,像是有人倒地的聲音,沉悶而短促,迅速被風吹散。梅孤臉色一變,剛要去檢視,黃綺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手裡的短劍還沾著血,血珠順著刃口緩緩滴落,滲入泥土。她擦了擦刀刃,動作從容不迫,淡淡道:“桐柏西匪,想趁亂摸過來劫道,己經解決了。”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灰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