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有些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他彎腰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爐火能不能撐到天黑、面夠不夠賣、明天要不要多備一點料。現在,他彎腰的時候,心裡偶爾會飄過一個念頭——聖索倫公國那邊收到了正式的追索函了嗎?那個工作了二十二年的資深研究人員,還在那裡推進嗎?那個提議歸還的人,有沒有遭到反對?
但這念頭一來,他就把它壓了下去,繼續地揉麵。
因為,他知道急沒有用。
有些門,要等著裡面的人自己來開啟。而他所能夠做到的,就是把外面的火生好,只等著門開的時候,光能夠照進來。
太陽昇到正中的時候,來排隊的人漸漸地少了。他夾出來了最後一鍋餅放進紙袋裡,遞給排到最後的顧客,然後蹲下來往爐膛裡添了一鏟炭。
灰底下的碎瓷還在。
那塊天青色的碎瓷,則是被火烤得溫溫熱,釉面光潤,而且在那炭灰的掩映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他把碎瓷輕輕地撥到了爐膛的正中,讓火苗包住了它。瓷片在火焰中微微地變了色,邊緣透出來了一絲的暖紅,就像是一塊被燒熱了的玉。
這塊碎瓷,是他的母親留下來的。母親對他說,這是她小時候在河邊撿到的,不知道是什麼朝代的,只是覺得挺好看的,便就把它留著了。後來,他學了歷史才知道,這是一塊宋代汝窯的碎片,天青釉,八百年前燒出來的。八百年了,它還在。八百年了,火還能把它燒熱。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擦了擦案板,擰緊了油鹽瓶的蓋子。
手機在圍裙的兜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陸一鳴發來的訊息,很短,沒有標點符號,就像是他這個人一樣的乾脆利落:“聖索倫公國今天上午正式收到我方追索函。他們給出的官方回應是:‘將按內部程式處理。’沒有拒絕。這是第一次正式回應。”
老趙站在槐樹底下,把這條訊息看了兩遍。
沒有拒絕。
第一次正式回應。
他沒有激動,沒有跳起來,沒有什麼過激的反應。他只是把手機重新放回圍裙兜裡,然後彎腰從爐膛裡夾出一個留著給馬大爺的餅,放在案板上晾著。餅皮金黃酥脆,邊緣微微焦黑,冒著熱氣,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油光。
接著他蹲下來,扒開了灰,看了看那片碎瓷。天青色的釉面在餘火中泛著溫潤的光,邊緣之處還有一點未燒盡的炭屑。他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瓷片的邊緣——不燙了,溫溫的,就像啊一個人的體溫。他用灰把它重新地蓋好,站起來回到案板的後面,把案板上的餅翻了個面。
他看了一眼那盞從華京帶回來的煤油燈。它正安安穩穩地擱在攤子旁邊的矮凳上,就像是一隻停靠在岸邊的舊船。玻璃罩上的那道裂紋在陽光下泛著細細的白光,就好像是一道凝固了的閃電。他看了它一眼,然後繼續地翻餅。
煤油燈是從鞏義帶到華京去的。碎瓷是一首守在爐膛裡的。一個是陪他出徵的,一個是等他回來的。它們都是他的根。
他知道,那扇門還沒有完全開啟。但門縫己經透進來了光。而且這一次,那門則是從兩邊一起推的——他在外面推,那個工作了二十二年的人在則是在裡邊推。
太陽在天上慢慢地移動,風從槐樹葉子間穿過。爐膛裡的火還在燃燒,碎瓷則是在灰燼下靜靜地躺著。老趙則是站在案板的後面,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掌被爐火烤得通紅。他看起來就跟任何的一個賣燒餅的人沒有任何的區別。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剛剛收到了一條訊息——一條從華京發來的、關於一冊西百年前的書的訊息。
而那冊書,正在回家的路上。
西百年前,它從華國出發,去了很遠的地方。西百年之後,有一個賣燒餅的,在鞏義的一棵槐樹的底下,生下了一爐火,在等著它回來。
火,還熱著。
書,還沒到。
但,他不急。
因為,他知道,該回來的,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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