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第21章 第二十一章爐膛里的灰 母親手裡的面(1)

作者:東方雅念·2個月前

《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二十一章 爐膛裡的灰,母親手裡的面

那天晚上,鞏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不猛,細細密密的,就像是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碎的米,打在棗樹的葉子上沙沙地響。空氣裡有了一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誰家廚房裡飄出來的蔥花熗鍋的香氣,遠遠近近的,說不清是從哪個方向飄來的。氣溫比白天降了好幾度,老趙坐在堂屋裡都覺得那胳膊上是涼颼颼的,但灶臺的附近則是被火烘著,又暖得讓人犯困。

老趙沒有出攤,不是不想出,是母親攔住了他。

“雨天下地幹啥?你在家歇一天。”

母親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站在灶臺的前面擀著面。她的動作不快,但卻是每一步都是那麼的穩——面劑子搓圓,擀麵杖從中間往兩邊推,轉一個角度再推,三推兩轉的一張圓麵皮就出來了。她擀麵從來就不看那擀麵杖,眼睛看著窗外的雨,手底下是照樣的勻稱。她的手背上有幾顆老年斑,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微微地有了一些變形,但握住擀麵杖的時候卻依然還是那麼的穩當。那雙手擀了西十多年的面,養活了一家人,現在還在擀。

老趙坐在灶臺旁邊的馬紮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看著母親在霧氣裡忙碌。灶臺上那口鐵鍋己經燒熱了水,白汽從鍋蓋縫隙裡擠出來,把窗戶的玻璃也蒙上了一層水霧。他盯著那層水霧看了一會兒,忽然間的就說了一句:“媽,你說那冊書,他們能還嗎?”

母親正在包餃子,手裡的動作沒有停。她把餡放在了麵皮上,兩指一捏一收,一個餃子就立在了案板上,圓鼓鼓的,就像是一隻小元寶。

“你問我,我問誰去?”

她把包好的餃子放下,又拿起來了一張麵皮,“不過我問你一句話——你忙了這麼久,你心裡覺得該不該要?”

“該。”

“那就行了。”

母親把最後的一個餃子包好,“該要的就要。人家給不給,那是人家的事。你要不要,是你的事。”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老趙卻是聽出來了——那並不是敷衍,而是在默默地支援。一個母親對兒子最大的支援,不是說“我幫你”,而是說“你覺得該做就去做”。她既不懂得什麼國際法,也不懂得什麼是文物追索,但她卻是懂得一個最簡單的道理:是自己的東西,就該去要。這個道理,比她讀過的所有的書都管用。

老趙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

雨聲從院子裡傳了過來,屋頂瓦楞上的積水滴落了下來,打在了簷下的搪瓷盆裡,叮——叮——叮,不緊不慢的,就像是有人在敲一隻舊鐘。

他忽然想起來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雨天,母親在灶臺前包餃子,他在旁邊寫作業,作業本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船。

那個時候的他,特別的喜歡畫船,大船,很大的船,桅杆比房子還要高,帆則是比天還要大。他用的是一支鉛筆頭,握都握不穩了,但畫得卻是很認真,畫完了還用橡皮擦把多餘的線條擦乾淨,舉起來對著窗戶看。

母親問他畫的是什麼,他說是鄭和的寶船。母親說鄭和是幹啥的,他說是帶船隊出海的人。母親說去哪兒了,他說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母親擦了擦手上的麵粉,看了他的畫一眼:“那你長大了也是要去嗎?”他說,去。母親說:“那等你去了,回來給媽講講外面啥樣。”

後來他沒有出海,他讀了歷史,在圖書館的地下室裡翻閱那些發黃的檔案,在資料庫裡尋找散落全球的線索。但那些船——那些明朝匠人一筆一劃寫在《永樂大典》裡的造船技術——至今還被鎖在別人的地下室裡。那不是他一個人的遺憾,而是一整條河流的乾涸。

“媽,”

老趙開口了,聲音很輕,但被灶臺上的暖氣烘得非常的清晰,“我可能很快要去一趟華京。”

母親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她繼續把包好的餃子碼在竹篩子上,一個一個排好,間距均勻,就像是列隊的兵。

“去幾天?”

“不一定。可能三五天,也可能更久。”

母親也沒有多問。她端起竹篩子走到了灶臺前,把餃子一個又一個的滑進了滾水裡。水花濺了起來,白汽騰了半個屋子,她的身影被蒸汽給裹住了,模模糊糊的。隔著那層白汽,她說出來了一句話:“那在你去之前,把這一鍋餃子先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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