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揹著雙肩包的年輕人,終於再一次地排到了跟前,他買了三個餅,並且還多付給他了十塊錢,說道:“趙哥,加油”。
老趙把錢塞了回去,說道:“餅的錢我收,多的不要。”
年輕人愣了一下,又把錢收回去,說了一句:“那我明天去北京,說不定能碰上你。”
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笑了笑,轉身走了。
那個女人帶著孩子也排到了,孩子把手裡的畫舉起來給老趙看:“叔叔,這是我畫的船。媽媽說你要去找一艘大船,是嗎?”
老趙蹲下來,看了看那張畫,畫上是一艘有三根桅杆的大船,船頭畫了一個龍頭。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對。叔叔去找一艘大船。”
孩子說:“找到了能告訴我嗎?”
老趙說:“能。”
快到中午的時候,最後一團面也用完了。
老趙把案板上的麵粉掃乾淨,把火鉗放回爐膛邊,站起來,看著那條長長的、己經散了七八成的人龍。他對剩下來的幾個還沒有買到的人說了一句:“今天的面賣完了。明天不出攤,我去北京把那冊書要回來。”
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年輕人把手機舉高了一些,像是想要錄下他剛剛說的那句話。
老趙沒有躲,也沒有刻意的去看鏡頭。
他彎腰把案板上的碎屑收拾了乾淨,把油鹽的瓶蓋子擰緊,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了三輪車的車斗裡。而火卻是還在燃燒著,紅彤彤的,但爐膛口的那塊鐵皮己經不那麼的燙了。他蹲了下來,伸手進爐膛底下的灰裡摸了摸——碎瓷還在,溫熱的,像一顆還沒來得及冷下去的心。
他沒有立刻的把手縮回來。他就那樣的蹲著,手指貼著碎瓷的釉面,感受著那一股從灰燼深處透上來的餘溫。過了大概十幾秒鐘,他才輕輕地握了握那片碎瓷,就好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道別。然後,他就把它放回到了原處,用灰蓋好,蓋了兩層,壓了壓實。
“等我回來。”
他低聲地說了一句。
然後他站起來,推著三輪車,朝家的方向走去。
槐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隨著午後的陽光慢慢移動。
他推著車穿過菜市場的門口,賣菜的大姐正在收攤,看見他喊了一聲:“趙哥,聽說你要去北京了?”
老趙點了點頭。
大姐把筐裡剩的幾根黃瓜塞進了他的車斗裡:“帶著路上吃。”
老趙想說不用,大姐己經轉身去收她的秤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過街口的理髮店,老闆探出半個身子:“趙哥,加油啊!”
老趙衝他擺了擺手,沒有停下腳步。身後那些排隊的人,有些己經散了,有些還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有人舉起手機拍下了那個背影——瘦,有點駝,但步子很穩。
那個揹著雙肩包的年輕人站在路口,看著老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他沒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車站方向走了。
那個女人抱著孩子,也看了一會兒,然後對孩子說:“記住了,那個叔叔是去做好事的。”
孩子點了點頭,把那張畫緊緊攥在手裡。
那天下午,老趙在家裡收拾行李。
母親幫他疊了幾件衣服放進帆布包裡,又塞了一袋自家蒸的饅頭,一罐鹹菜,一個用舊毛巾裹著的搪瓷缸子。每一樣東西都放得規規矩矩,沒有多餘的話。老趙看著她忙,沒有插手。他在旁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櫃子頂上那盞煤油燈。他把它拿下來,擦了擦玻璃罩上的灰,然後把它也放進了帆布包的夾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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