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爺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侄子在鄭州大學教書,天天看那些外網的東西,昨天打電話跟我說的。”
老趙沒有接話。他低頭繼續揉麵,但揉了兩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壓住了什麼。他沒有笑出來,但那一下嘴角的牽動,比笑出來更讓馬大爺滿意。馬大爺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面再軟和點兒,明兒我多買倆。”
老趙應了一聲,沒有抬頭。但他揉麵的力道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在對待什麼需要小心呵護的東西。
第六天下午,天陰下來了。風大,槐樹的葉子被吹得翻出灰白色的背面,整棵樹像在一瞬間老了十歲。老趙收攤比平時早了一些,把案板蓋上防水布,推著三輪車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停下三輪車,從圍裙兜裡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熟悉的號碼——陸一鳴。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然後傳來陸一鳴的聲音,跟往常一樣簡短,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常見的鬆動:“明天上午,聖索倫公國方面發正式檔案。”
老趙握著手機,站在巷口的風裡,沒有說話。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吹得他頭髮亂了,但他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問了一句:“檔案上寫的什麼?”
“還沒有正式傳送,但內容他們己經提前傳過來了——”陸一鳴停頓了一下,“同意啟動7024號歸還程式。”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老趙的眼睛有點幹。他沒有眨眼。他握著手機,站在巷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陸一鳴在電話那頭又說了一句:“趙德厚,書要回來了。”
“嗯。”他只回了一個字。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圍裙兜裡。他站在巷口,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有點幹。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不是害怕的,是某種東西終於落地之後,身體比腦子先反應過來了。
他在巷口站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推著三輪車進了院門。
他沒有立刻進屋,而是蹲在院子裡那棵棗樹底下,把爐膛裡的灰扒開。那片碎瓷還在,釉面溫潤,邊緣帶著炭火的細紋。他伸手摸了摸它,指尖觸到瓷面的時候,感覺到一絲溫熱——不是爐火的餘溫,是炭火烤了一整天之後留在瓷片裡的溫度,像一個人的體溫,不燙,但暖。
他摸了摸它,沒有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屋裡。母親正在灶臺前收拾晚飯的東西,聽見他進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今天回來得這麼早,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後就轉回去繼續忙手裡的活了。
老趙走到八仙桌前坐下,把那盞煤油燈從帆布包裡拿出來,放在桌面上。燈座微涼,在掌心留下一點分量。他擰開燈座,往裡面添了一點煤油,然後把燈芯擰上來一小截,從灶臺上借了一根火柴,划著了,湊近燈芯。
火苗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橘黃色的光從玻璃罩裡透出來,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塊區域。那道光不大,但暖。玻璃罩上的裂紋在火光中泛著細細的白光,像一道凝固的閃電被點亮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盞燈。然後他拿出手機,給陸一鳴發了一條訊息:“那盞燈,我點著了。”
過了一會兒,陸一鳴回了一句:“它該亮。”
老趙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著那盞燈。他知道這扇門還會開得更寬——還要等檔案正式簽署、等法律程式走完、等那冊書真正踏上歸途。但不管還要等多少天、談多少輪、籤多少字,門己經開了。光正從縫裡透進來,越來越亮,照在案板上,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盞裂了玻璃罩的燈上。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像一塊石頭落在河底。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點亮那盞煤油燈的時候,一封電子郵件正在穿越歐亞大陸的光纜,落進了陸一鳴的郵箱。附件裡是一份掃描件——那頁備忘錄的最後一頁,簽名欄的下方,有人用鋼筆加了一行小字。
字跡很淡,像是很多年前寫的,又像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那行字寫的是:“I was there. I remember.”
我在場。我記得。
爐膛裡的餘火還亮著,紅彤彤的,映在碎瓷的天青色釉面上,像一雙閉了很久的眼睛,終於睜開了一條縫。
】)完章33第(》賬筆討宗祖老替,餅燒賣義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