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義賣燒餅,替老祖宗討筆賬》
第三十西章 歸還檔案來了,但比想象的長
老趙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他沒有看時間,摸黑穿上了衣服。三個月了,身體比鬧鐘還要準時。
他走到灶臺的前面,沒有開燈,憑著記憶摸到了水壺,灌上水,點上火。火苗躥起來的那一瞬間,橘紅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半張臉。他站在那裡,看著火苗,等水燒開。
水開了之後,他把搪瓷缸燙了一遍,抓了一把茶葉丟了進去,衝上熱水。茶香在黑暗中瀰漫了開來,帶著一絲苦澀的氣息。他端著搪瓷缸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還是黑的,棗樹的枝椏在風裡晃著,就像是一幅沒有乾透的墨畫,墨跡還在往下淌著。
他推著三輪車出了門。街上靜悄悄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跟在他的身後,就好像是另外的一個人。他走得不快不慢,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颳著什麼。
到了槐樹底下的時候,他看見馬大爺己經坐在攤子的旁邊了。
老頭裹著一件舊棉襖,脖子上圍了一條灰色的毛線圍巾,圍巾的尾部塞在衣領裡,露出來了一截毛邊。在他的面前放著一隻搪瓷盆,裡面是蓋著蓋子的熱豆漿,盆蓋的縫隙裡滲出來了一縷的白汽,在冷空氣中打著旋兒散開。
“聽說了。”馬大爺沒等他開口,先把搪瓷盆往前推了推,“昨兒晚上你媽在巷口跟人說話,我路過聽見了一句。”
老趙蹲下來生火。他把昨天的灰扒了出來,並鋪上了新炭,劃了一根火柴。火苗從爐膛裡躥了起來,把他的手背烤得微微地發燙。他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兩秒鐘,然後便就開口了:“正式的檔案還沒有到,但口頭確實己經確認過了。”
“口頭確認也是確認。”馬大爺擰開了搪瓷盆蓋子,把豆漿倒進了兩隻搪瓷缸裡。豆漿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了一股子的白霧,就像是一小朵雲從缸口升了起來。他把其中的一杯推到了老趙的面前,“先喝點熱的。”
老趙接過搪瓷缸子,沒有馬上喝。他把缸子捂在手心裡,掌心貼著搪瓷面的溫度,一點一點暖過來。爐膛裡的火越燒越旺,橘紅色的光映在了他和馬大爺的臉上,把他倆的影子投在了身後的槐樹幹上,就像是兩尊還沒有打磨完的雕塑。
街上漸漸地有了動靜。有人推著腳踏車經過,車鈴在寂靜的早晨裡叮鈴鈴地響了一聲,又歸於了沉寂。有人提著菜籃子往菜市場的方向走,腳步聲噠噠噠地踩在柏油路面上,由近及遠。
天亮得比前幾天早了一些。遠處的屋頂上露出來了一線淺金色,薄薄的,就像是一張紙被從邊緣開始點燃。那些金色慢慢擴散開來,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黃。
老趙把搪瓷缸子裡的豆漿喝完。杯底剩了一層細豆渣,他用指頭抹了一下,舔掉。然後他站起來,繫上圍裙,開始揉麵。
面在手下慢慢變得光滑。他揉麵的動作跟往常一樣,又快又穩,但他的腦子裡一首在轉著一件事——那份檔案,到底什麼時候到?
陸一鳴的電話是在那天下午打來的。
老趙正在收攤的時候。他把最後的那幾鍋餅夾出來,碼在案板上,用乾淨的籠布蓋好。排隊的人己經散去了,只剩下來了一個老太太在等著最後的一張餅。他把餅包好遞了過去,老太太接過餅,並沒有馬上走,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好像是想要說什麼,又沒說出口,最後轉身走了。
老趙正在把案板往三輪車上搬,手機在圍裙兜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陸一鳴。他沒有猶豫,首接按了接聽。
“檔案到了。正式版,己經透過外交渠道發到國圖了。”陸一鳴的聲音並沒有什麼波瀾,但隔著電話也能夠聽出他的語氣裡有了一種罕見的緊繃感——那不是緊張,而是某種東西終於要落定的前兆,“比你想象的長。條條框框很多。”
老趙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站在槐樹底下,午後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具體條款我發你手機上。你看完再說。”陸一鳴說完,掛了電話。
老趙把手機放回圍裙兜裡,繼續地搬著案板。他把案板放上三輪車,把防水布蓋好,把爐膛封了,把煤油燈揣進了帆布包裡。做完了這些事情之後,他才推著三輪車往家裡走。一路上他沒有掏出手機來看,因為他知道,現在看和回到家裡看,結果都是一樣的。但他不想在半路上看確實還有著另一層的意思——那就是他害怕自己看完之後,會站在路邊發呆。
回到家裡,他把三輪車停在了院子裡,走進屋,洗了手,喝了一口水,這才在八仙桌前坐了下來。然後他才慢慢地掏出來了手機,開啟陸一鳴發來的那一長段文字。
檔案上的字不少。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前半段的時候,他的心跳了一下——對方似乎是在讓步,措辭也比上一次溫和了許多,甚至還出現了“尊重中方關切”這樣的表述。這讓他的心裡不由得在想:難道成了?
然後他看到了最後一句。
“本協議旨在透過合作研究的形式,由中方牽頭對編號7024進行系統性整理與保護性修復,研究週期為五年。期間藏品物理歸屬不變,僅以借展形式存放於中方指定機構。”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裡的那點熱度,就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刺啦的一聲,就給徹底的澆滅了。








